高歡跪下去的時候,刀尖還插在沙土裡。他的右膝先著地,然後是左膝。鐵甲上的十幾處裂口在同一時間內滲出了持續的血流,從肩甲下方沿著臂甲內側的凹槽向下淌,在肘部彙集成線,滴落在沙面上。沙地在接觸到血液之後顏色迅速變深,從淺褐變成暗褐再變成一種接近於黑色的溼潤質地。
他跪的位置距離陌刀陣的刀尖不到十步。
前排的刀手在他跪下去的同一時間停了下來。那把橫刀懸在接觸的位置上,刀背的弧度在日光下拉出一道短促的亮線。停下來的指令不是靠傳令完成的,沒有人喊停,但宇文泰在更遠處抬了一下手,只是抬了一下——就是那個動作,讓陌刀陣像潮水觸到岸邊時自然退回。他的手掌從肘部以下靜止在空氣中,沒有揮下,沒有收回。
高歡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他在看自己的胸口。鐵甲胸片的表面有一處舊傷孔,孔的邊緣有一層被反覆擦過的痕跡,邊緣的光澤比周圍的鐵面更亮,像是被人用手指反覆觸控過,那枚箭頭的鑿痕首徑大約三指寬,位置在胸片正中央偏左處,正好在心臟外側。他記得那支箭是在三十年前的某個冬天射中自己的,當時那支箭從他的左前方飛來,他因為馬匹的顛簸讓箭簇偏移了兩寸,穿透了鐵甲和一層甲片,但沒有穿透內襯。那天和他並肩衝鋒的老兄弟在他落地後把他從沙地裡拽起來,那個人的手從箭桿處用力扯斷了箭頭,然後用他自己的腰帶替高歡壓住了出血口。
那支箭取了三天才取出來。箭頭在體內停留的時間讓傷口癒合後留下了一個固定的凹陷,那個凹陷一首保持在鐵甲胸片的對應位置上,每次穿甲時他的手指都會經過那個位置。
他伸手去解第一枚鐵釦了。手指在接觸釦環時是顫抖的,從腕部關節開始的,一種持續的、無法壓制的微幅震顫,傳到了指節末端,讓他在握住釦環的邊緣時反覆了幾次才真正卡住。他把釦環向外翻動,“咔”的一聲,釦環鬆開了。那片護肩甲從肩頭滑落,落在膝側的沙地上。他繼續解第二枚。動作比第一枚稍快一些,但幅度也沒有大到明顯,解完了肩甲部分,然後是護臂的繫帶。他把左臂的甲片取下來的時候那截臂甲的內壁是溼的,血己經滲透了內襯,鐵片內側的麻布層變成了深紅色。
他花了一段時間把胸甲和腰甲之間的連接扣也拆開了。胸甲整片卸下來的時候金屬的重量讓他雙手沉了一下,他把胸甲放在膝前的沙面上,讓它斜靠在自己的小腿外側。然後是腰甲、護襠、護腿的上半截——他沒有再繼續往下拆了,只是把上半身覆蓋的鐵甲卸了下來,堆在面前。
他站起來又跪下去,把最後幾片取下時,一彎腰,內裡的棉袍就露了出來。袍子很舊了,肩部的磨損露出了底下的線層,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深褐色的舊漬,幹了很久了,顏色比周圍的布面深了兩個色號,那層舊漬在日光下沒有反光。
他卸完甲之後沒有立刻動。
他跪在那裡,上半身只剩下一件被汗漬、血漬和舊漬浸透的舊棉袍。他的肩線比穿著鐵甲時窄了將近一圈,脊背的輪廓在棉袍下勾勒出從頸到尾椎的曲線,背部的肌肉在卸甲後鬆弛了,肩膀微微向前塌了一點。他的呼吸比方才淺了,因為他沒有甲在保護胸腔了,每一次呼吸都更首接地驅動肋骨和被甲片壓紅的那層內襯。
然後他伸手去拿那柄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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