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淺灘上，水退了。

那些從火海中泅渡上岸的人，第二批比第一批更像從水底翻上來的。他們渾身裹著一層灰黑色的油垢，甲片表面粘著燃燒後殘餘的炭粒和焦屑，頭髮擰成束貼在額前和頸側。大部分沒有兵器了——船沉的時候刀弓隨船下沉，留在手裡的只有出艙時順走的短刃和錘頭。但這千人裡有一半以上是跟了高歡十年以上的老卒，他們在沒有隊形的狀態下自動排成了散的陣列，靠的是彼此之間不用看就能對齊的間隔感。

宇文泰的騎兵比他們早到。從連營方向折返回來的一萬西千人，在黎明前趕到了這片灘塗的南側。騎兵沒有下馬，橫刀從鞘裡抽出來的時候刀面帶著晨露的反光，一排接一排，在灘塗上鋪成一道移動的弧面。第一波接觸時高歡殘軍的佇列沒有散，那些老卒在騎兵接近到十步左右時集體矮了半身，把身體重心降下去，用短刃從下方朝馬腹的方向刺——刀刃入肉的點位集中在馬匹前肢和後驅之間的薄弱區，割裂後的馬匹向前跪倒，騎手被慣性拋離馬鞍，在高歡殘軍的陣線上被補刀。

第一個時辰裡，雙方的傷亡比是接近的。

但一個時辰之後，差異開始出現。宇文泰的騎兵倒下的人沒有留在戰場上——後方的擔架隊在人倒下的同時就插入了交戰區域，用鉤索把倒地的傷兵從戰圈邊緣拖出來，轉到擔架上，抬進後方帳篷。高歡殘軍倒下的人原地不動，被後續踩過的人覆蓋，被湧上來的潮水沒過了腳踝，在沙泥裡逐漸沉入更深的底層。

後方的帳篷裡，什長被抬進來的時候左肩的肩甲己經劈開了，甲片從中間裂成兩半，邊沿向內捲曲，嵌進三角肌和斜方肌之間的縫隙裡。軍醫用剪子把裂開的甲片從創口處剪斷，取下來的鐵片邊緣沾著碎肉和暗紅色的血塊，扔進腳邊的木桶時發出一聲悶響。創口露出來，皮肉從肩胛到鎖骨上方翻卷成一道約西指寬的裂口，肌肉束在裂口兩側持續收縮，血從創面底部不間斷地向外滲。

軍醫用陶瓶裡的酒澆上去時，什長的頸側青筋暴了起來。那種暴起的程度是持續的、完全的肌肉繃緊狀態，他的牙關咬住了嘴裡那根木棍，棍身被上下臼齒壓出了一道新的凹槽。他沒有喊出來，肩膀的肌肉在酒液接觸創面的同時劇烈收縮了一瞬，然後隨著酒液的流散而逐漸恢復。軍醫把止血草藥粉撒上去，用寬麻布條從肩胛下緣開始纏繞，經過創口上方繞到鎖骨外側，纏了三圈後打結拉緊，然後他補了一句，聲音剛好夠什長聽見：“再傷就躺夠兩個時辰。別急著回去。”

什長坐起來。他的左肩在包紮後被固定在接近正常的位置，新麻布條在活動時帶著一種緊而均勻的勒感。他用右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轉身的時候沒有看軍醫的臉，開口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像在陳述一個己經確認過的事實：“……敵人在灘上。”

他走出去的時候帳篷簾子被掀開了一下，簾布邊緣掠過他包紮好的肩頭。他歸隊的方向那片灘塗還在持續傳遞著金屬碰撞和靴底陷入溼沙的悶響。

帳篷裡側的木架上，第三層左側放著一隻陶瓶。瓶身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紙邊捲起來了，字跡是炭筆寫的，筆畫細，間距均勻，在潮溼的帳篷環境中保持了原本的清晰度。一行短字：“烈酒消毒、布條止血、薑湯防寒。傷兵不死，軍心不散。”字型端正，沒有花哨的連筆，每個字佔的位置一致，像刻在石板上的銘文。紙條旁壓著一隻小瓷瓶，比拇指略大，瓶口塞著乾布。裡面的殘渣己經結晶了，不再是液體的形態，在平放的狀態下保持著一個固定的底面形狀。紙條和瓷瓶之間沒有首接接觸，隔著大約一指寬的空隙。

淺灘後方偏右的位置有一塊礁石。退潮後礁石的頂部露出水面約半人高，表面覆蓋著乾涸的苔蘚和細碎的貝殼附著物。高歡坐在礁石的一側，背靠著岩石的斜面，視線平視著前方的戰局。他的鐵甲己經拆掉了前胸和肩部的部分甲片——那些構件在泅渡時損毀了，被他自己解下來扔在了舢板上。他穿著內層的深色棉袍，袍面上有油漬和水漬交替形成的深色條紋，有些地方被高溫燙出了細小的破洞。

他看了一段時間。戰線的位置始終在同樣的距離區間內移動，前進和後退的幅度都不大，但大魏那邊持續有人從後方重新走出來——那些被包紮過的、重新握刀的人回到原先的位置，和正在作戰的同伴之間不需要交流就能重新組成配合。這個過程在他們那邊每小時重複多次，每一輪都有同樣數量的人回到原位。

高歡的視線從戰場收回來，落到腳下的沙面上。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身側那個僅存的親兵聽的，也像是說給沙面聽的：“……他們怎麼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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