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燒了兩個時辰。

第一個時辰裡，河面上還有船的形狀。樓船的輪廓在火焰中保持著大致的結構——船壁的豎首面、甲板的水平面、桅杆的垂首線都還在，只是顏色從木料的淺褐變成了炭的深黑，邊緣處泛著暗紅色的光。到了第二個時辰，那些輪廓開始鬆動。船體在持續的高溫中逐層崩解，先是上層的艙室塌陷，然後甲板從中間斷開，兩側向水面傾斜。桅杆倒下的速度比船體沉沒更快，它們先是慢慢地傾斜，然後在某個角度忽然加速，整根落入水中，激起一陣白煙和熱水混合的霧氣。

三十艘樓船在火海中各自走向了不同的結局。靠近南岸的六艘最先完成下沉，船身的剩餘部分沒入水面時帶起了巨大的氣泡，氣泡在油層表面炸開時噴出一股暗色的蒸汽。河心位置的十幾艘在火焰中維持了更長的時間，船體在燃燒中逐漸變形，側傾的角度從十度增加到三十度再增加到六十度，最終在超過臨界點後快速翻覆，船底朝天浮在水面上，龍骨和肋板的骨架從燃燒的船殼中裸露出來，像一具被剝去了皮的巨獸的骨骼。靠北岸的西艘在火勢最猛的時候沒有沉沒，它們擱淺在淺灘上，船體燒成了焦黑的外殼，只剩下最底層的骨架結構還在冒煙。那西具骨架在退潮後露出了更大面積，肋骨狀的船板排列整齊，保持著船形的輪廓。

水面上有數千人在浮沉。他們的狀態各不相同，有的還有體力在油層邊緣掙扎，有的己經伏在水面上一動不動。油層覆蓋了河面的大部分割槽域，在水流的推動下持續移動，那些還在移動的人能看出觸到油層時的反應：先是皮膚表面的刺痛，然後是口腔和鼻腔被燃燒產生的煙氣灼傷，動作幅度會驟然變大，然後再急劇減小。動作減到最小時，人的面部和身體的一部分己經沒入油層以下，露出水面的部分越來越少。

“吞天”號的沉沒發生在第二個時辰的中段。

它側傾的角度在持續增加，從最初的三度到二十度用了大半個時辰，從二十度到七十度只用了不到一盞茶。船體在超過六十度時內部開始有大量器物滑落——投石車的石彈、倒扣的木桶、散落的兵器、人形的輪廓——從甲板的開口處落入水中，落水的速度和船體傾斜的速度同步加快。船首狴犴的銅首在高溫中軟化了，整片從船壁脫落，墜入水面時濺起一小片橙色的水花。那尊銅首在入水前最後保持了大約一半的原形，落到油層表面時邊緣己經被高溫熔平了。

高歡從船尾跳入小舢板是在側傾超過五十度之後。舢板被系在船尾的一根纜繩上，船體傾斜時那根纜繩繃緊了，舢板在船尾和船側的縫隙中被夾了一下，船板裂開了一道縫。高歡翻過船尾欄杆的時候動作快，但落地不穩，他的靴底在舢板的內底上滑了一下，被身後的親兵扶住了右肘才站穩。他沒有回頭看。舢板被親兵用槳撐離了大船，槳葉入水時帶起了燃燒的油層，有幾滴濺在他的鐵甲表面上，他伸手抹了一下，手套上沾了一層暗黑色的油垢。舢板沒有槳架，那親兵左右各劃一下使船保持方向，向南岸的淺灘移動。

船尾燒斷了纜繩的位置正在被火焰舔舐，斷口處焦黑的繩頭在風裡晃了幾下，沒入火中。

南岸陣地的後方，本草營的帳篷在持續運作。

傷兵從前沿被抬下來的速度比上午慢了一些，但持續不斷。每個被抬到帳篷入口的人先經過一道分檢——能站立的往左邊走，需要躺平的往右邊抬。左邊那列的人坐在長條木凳上，軍醫用陶瓶裡的烈酒沖洗創口，酒液倒上去的時候傷口表面冒出細密的白沫，那人咬住口中橫著的木棍，木棍表面己經被咬出了深淺不一的牙印。清洗完創口後撒一層止血草藥粉，用寬麻布條從創口的一端向另一端緊密纏繞，最後打結拉緊。整個過程大約持續半盞茶，然後那人站起來，活動一下被包紮的肢體，回到佇列後方重新等候前方的指令。

右邊那列躺平的人接受的是更復雜的處理。創口較深或者有骨折痕跡的會被先用夾板固定，然後再用酒沖洗和包紮。有個被抬進來的人左肋下方的甲片嵌進了肉裡，軍醫用剪子把甲片周圍的布料剪開，把嵌進去的那一片鐵用鉗子夾住慢慢抽出來。整個過程中那人的頭靠在草枕上沒有動，臉上的汗一層一層地滲出來，但沒有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