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臚寺卿從西方館出來的時候,步子很碎。他手裡攥著一卷紙,攥得指節發白,紙卷的邊角被他捏出了褶。
“禮儀要求”——蕭子鈺的原話。他遞過來的時候沒有起身,坐在胡床上抬了抬手,像扔一塊用過的帕子。鴻臚寺卿接的時候差點沒接住,那捲紙擦著他的指尖滑了一下,他彎腰撿起來,腰彎得很低,低到能看見蕭子鈺靴子尖上沾著的一小塊驛道紅泥。
蕭子鈺說:“摘星樓。貴國太祖閱兵的地方,夠高。簽約賜宴,全城百姓都能看見,這才叫禮樂之治。”
鴻臚寺卿張了張嘴,想說“那不合禮制”,但蕭子鈺己經端起了茶盞,杯蓋刮過杯沿的聲音像一柄小刀在磨石上走了一遭。他閉上嘴,退出了西方館。
那條從西方館到宮城的路他走了半輩子,今天走得特別慢。紙卷在他手裡被攥得更緊了,邊角的褶痕己經變成了兩條深色的紋路。他進宮門的時候,守衛向他行了個禮,他沒看見。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位置,那裡什麼都沒有。
御書房裡,拓跋羽正背對著門看牆上那幅輿圖。鴻臚寺卿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碰到地磚,“咚”的一聲——不是故意的,是他腿軟了。他把紙卷舉過頭頂,說蕭子鈺要摘星樓設宴,要全城觀禮。說完之後他把額頭貼在地磚上,等著。
拓跋羽沒有立刻轉過來。他看完了輿圖上那條淮河的最後一截河道,才慢慢轉過身,接過紙卷,展開,看了幾息。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嘆息。
那口氣拖得很長,長到旁邊的傳旨太監下意識低下了頭。聲音不算很大,但御書房的門沒有關嚴,廊道上站著的兩個禁軍也聽見了。其中一個人肩膀動了一下,又強行壓平。拓跋羽把紙卷合上,放在案角。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鴻臚寺卿,說:“……他要看,就讓他看。傳旨,摘星樓設宴,三日後。”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不多不少,正好夠傳到門縫外面去的距離。
鴻臚寺卿磕了個頭,退出去了。傳旨太監也跟著出去了。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之後,拓跋羽又拿起了那捲紙。他沒有再展開,只是用拇指按了一下紙捲上被捏出的那道褶痕。按完之後把它放進了案頭抽屜的第三格,和其他幾份奏報放在一起。
那道褶痕在紙面上留下了一個永久的折角。
訊息在黃昏的時候傳遍了洛陽城。沒有什麼正式的通告,總是從某間客棧的灶房傳到某條巷子的井臺,再從那口井沿傳到下一口井沿。城東糧鋪的夥計在卸貨的時候聽到兩個路人說了半句,他沒聽清,但那種語氣他認得——去年門閥罷市的時候街上也是那種語氣。城南鐵匠鋪的掌櫃在收攤前跟隔壁布莊的老闆娘對了一下,“是摘星樓”,老闆娘說。“太祖閱兵那地方?”掌櫃問。老闆娘沒接話,低頭把布匹往櫃子裡碼。
巡街的禁軍在晚些時候開始在各條街巷穿行。沒有貼告示,沒有敲鑼,只是人走過去的時候靴子落在石板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一些。街角的議論聲就在那種靴聲裡被壓了下去,像水面上的油花被一張紙蓋住,油還在底下,但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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