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窗漏進來的時候,王肅己經醒了。
他醒得很早,比打更的最後一趟梆子還早。榻邊的藥碗還剩下半碗——黑褐色的湯藥,面上凝了一層薄膜,他端起來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微微顫了一下。閉穴散的毒己經入了五臟,神經末梢的震顫從指尖一路爬到腕骨,穩不住。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涼的。苦味在舌根化開,面色沒有變化。
府邸的門在辰時被人撞開了。
裴青衝進來的時候,靴子踢翻了廊道上的藥渣筐。守門的親兵認得他,沒有攔——或者王肅提前吩咐過,不要攔。他撞進臥房門檻時整個人踉蹌了一下,看到榻上的王肅,三寸厚的空氣從他胸腔裡抽空了,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人跪了下來。麻布袍子的膝蓋部分立刻洇溼了一小塊——昨晚下過雨,廊道上還有積水。
“老師……”裴青的聲音裂了。他跪著往前膝行了兩步,雙手撐在榻沿上,指節發白。“您怎麼會……才半個月……我走的時候您還能站著……”他說不下去了。眼淚先是從眼眶裡漫出來,然後變成整個人都在抖的抽噎,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發出那種上不來氣的聲音。
王肅沒有看他。他端著那半碗涼藥,眼睛落在碗沿上——一道細裂紋,是上次按出來的。當時服第一劑閉穴散,手指力道沒控制住,碗底裂了一道縫,從碗沿延伸到碗腹。那道裂紋在晨光裡泛著淡金色。
裴青還在哭。十五息,二十息,三十息。榻沿被他攥得發顫,眼淚砸在麻布床單上,洇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圓。
王肅等到第五十息,開口了。
“哭夠了就回去。”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枯木,但每個字都穩得住。“軍報等你譯。”
裴青猛地抬頭。眼眶通紅,鼻翼翕動,嘴唇張了幾次沒發出聲。他想說什麼——想說你都這樣了還管什麼軍報,想說我留下來陪你,想說老師你別趕我走——但王肅始終沒轉過來看他。那道目光落在藥碗裂紋上,像在數什麼。
裴青被兩個同僚架起來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王肅還是那個姿勢,脊背靠在引枕上,藥碗端在手裡,整個人像一截己經枯了但還沒倒下的樹。臥房的門在他身後合上,門軸吱呀一聲。廊道里,兩個同僚一左一右扶著裴青往外走。裴青的腳步虛浮,靴底在門檻外的青磚上拖了一道溼痕——不知是眼淚還是廊道積水。走到廊道轉角時,左邊那人低聲說了句“別哭了”,裴青沒應。他停下來,又回頭望了一眼那道己經關上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晨光,他沒有再被允許進去。
腳步聲沿著廊道遠去,漸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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