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桌後,手死死扣著桌腿,看著白虎堂裡剛剛發生的一切。
宇文泰站在主位前,沒有動,沒有拔刀,沒有做任何多餘的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連弩兵完成他們該完成的工作,像一個工匠看著他的工具完成一道該完成的工序。
段禮之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撐不住了。他開口,聲音比他預料的更穩:“宇文泰。你他孃的,是個人嗎。”
宇文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轉開了目光。
段禮之在桌後發出了一聲極短極低的聲音——不是哭,不是哀求,更像是一個人在用盡最後一口氣把某種東西從胸腔裡往外擠。是憤怒,是不甘,是他這輩子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結束的那種不甘。
第二輪弩矢射出。
血漫過了門檻。從東側正門的門檻下漫過去,漫到了白虎堂外的青石廊道上。宇文泰的親衛站在廊道里,低頭看著那道正在向外蔓延的暗紅,站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朝著黑夜裡的某個方向點了點頭。那個方向沒有人——或者說,有人,但看不見。
白虎堂的角落裡,還有一個聲音沒有停止。
那聲音來自宴席桌最末端的那個位置,來自被倒塌的案几擋住了半個身體的那個位置,來自一個年紀比所有族長都小得多、因為還沒入仕所以沒有任何人把他當威脅、今夜只是被族長帶來“認認面孔”的年輕人。
他叫李瑾,二十三歲,隴西李氏長孫。今夜穿著他最好的一件袍子,頭髮梳得很正,玉佩掛在腰間,出門前他娘叮囑他在宇文將軍面前不要多話。他答應了,整場宴席也確實一句話沒說。
那個聲音是顫抖的——是一個人在極度恐懼時,身體和地面接觸的部分發出的那種無法自控的、細微均勻的抖動。
宇文泰循聲走過去,站在那張倒塌的案几前,低頭看著他。
李瑾抬起頭,用那雙年輕的、充滿活物才有的惶恐的眼睛看著宇文泰。他的嘴唇在動,聲音來得比嘴唇慢了半拍,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有崩斷的風險:“我李家三代公卿,滿門詩書,你這軍漢殺了我,關隴誰來管?關隴的地、關隴的糧、關隴的人,沒有我李家,你們懂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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