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是從東邊的山樑後面擠出來的。

不是那種大開大合的日出，是被雲層壓著的、擠出來的光，灰白色，帶著某種混濁的硬度，像是光本身也不情願照亮今天，但又沒有辦法不照。

那道光落在晉陽城外的黃土上，落在營地裡開始升起的炊煙上，落在五里外的那片空地上。

落在那十架東西上。

城頭，那名昨夜值守的百夫長，一夜沒有閤眼。

不是軍令要求他徹夜值守，是他無法離開那道垛口。他試過三次，第一次轉身準備去換班，走了兩步，停下來，轉回來，重新站到垛口邊；第二次走到城樓的內側，倚著牆壁，閉上眼睛，睜開，還是走回去；第三次乾脆放棄了，就站在那裡，盯著城外的黑暗，盯著那十道他無法用任何己有詞彙來描述的黑色輪廓，從深夜盯到黎明。

他不是一個容易被嚇到的人。他在爾朱榮麾下打了十一年仗，攻過城，守過城，見過血流成河，見過城牆被攻城槌撞得抖動，見過投石車把石塊砸進城裡砸死同袍，見過所有他能想象到的戰場上的東西。

但昨夜，他第一次知道，有一種恐懼，不需要任何東西傷害你，只需要站在那裡，就能完成。

黎明的光落下來，那十道輪廓的細節開始清晰。

他看見了橫樑，看見了配重箱，看見了絞盤，看見了那些投石索在晨風裡輕輕擺動的皮兜——

還是空的。

他把那兩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感覺某個地方比昨夜更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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