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營的夜，比白天更長。

不是時辰上的長，是那種躺在草蓆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聽見周圍人的呼吸和偶爾的呻吟聲、讓時間變得極其黏稠的那種長。

油燈在糧倉角落裡燃著，火苗很小，小到幾乎起不到照明的作用，只是給黑暗裡的人一個可以盯著看的東西，讓眼睛有個地方擱。

傷兵營裡總共住著一百九十三個人。

這個數字，是軍醫在入夜之前清點過的，寫在一張竹簡上，交給崔鶯鶯帶走了。一百九十三個人，輕傷的，重傷的，己經不會再醒過來的，都在這個數字裡，被用同一種大小的字，記在同一張竹簡上。

活著的人，今夜都沒有睡實。

靠近重傷區的地方，有個年輕士卒，大約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那種沒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氣，顴骨高，眼窩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小兩歲。他左腿的小腿骨在昨夜的廝殺中被馬蹄踩斷，軍醫處理的時候用木夾板固定，裹了厚厚的麻布，但骨頭的位置沒有完全接好，稍微動一下就會有一種鑽進骨髓裡的痠痛，那種痛不尖銳，但極持久，像是有什麼東西扎進去就不打算出來了。

他睜著眼睛，盯著屋頂的破洞，透過那個破洞，他能看見一小塊夜空，夜空是深藍色的，有兩顆星，很亮，一首亮著。

他在看那兩顆星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他阿孃。

不是在想她的臉，是在想她醃鹹菜的味道，那種用粗鹽和米糠醃出來的、帶著一種特殊發酵氣息的鹹菜，他從小吃到大，吃得出神，出征前最後一頓飯，阿孃就給他帶了一罐，他在路上全吃完了，連湯都喝了，沒有留下任何一口。

他不知道腿好了之後，還能不能再打仗。

軍醫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他只是在心裡，默默地把那兩顆星數了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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