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風暴的寒意，如同這年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猛。西合院裡，水缸結上了厚厚的冰凌，三大媽早上起來挑水，得先用鐵錘砸開冰面，濺起的水花瞬間就在棉襖袖口凝成了冰碴子。前院葡萄架的枯藤在北風中瑟瑟發抖，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棋局徹底轉移到了屋裡，幾個老爺子圍著爐子，邊搓手邊對弈，話題也沉重了許多。

“老張頭家那個在南方廠子做工的外甥，回來了，說是廠子倒了，倆月工資都沒結清……”

“唉，這年景，能囫圇個兒回來就不錯了。聽說南邊，好些高樓都蓋了一半，扔那兒了，嚇人。”

“還是咱們這西九城根兒底下穩當。賈家那小子，昨兒個還拎回來兩斤廠裡發的‘戰備糧’——白菜，水靈靈的，說是廠裡搞什麼‘暖心工程’。”

“楊子那廠子，還真是不一樣。不裁人，還發東西。不過，光發東西也不是長久之計吧？機器不轉，終究是坐吃山空……”

坐吃山空？這話，也說中了“楊氏”部分中高層管理心裡那點隱憂。儘管全員培訓開展得如火如荼，儘管低價收購的生產線正在緊鑼密鼓地安裝除錯，但一個根本問題懸在所有人頭頂——訂單！尤其是曾經貢獻了近半壁江山的外貿訂單，在金融風暴的衝擊下，幾乎歸零。龐大的產能，先進的裝置，熟練的工人，總不能一首用來“上課”和“保養機器”。

一種無形的焦慮，如同窗外的寒氣，悄然滲透進“楊氏”廠區。培訓教室裡的氣氛依然熱烈，但工人們課餘的議論，老師傅們偶爾望向安靜生產線時憂心的眼神，都透著對未來的不確定。管理層會議上，儘管無人再提裁員，但“市場在哪裡？”“訂單從哪裡來？”的問題，像兩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周明玥最近有些煩躁。新“淘”來的寶貝生產線讓她如獲至寶，帶著技術團隊沒日沒夜地研究、測繪、制定改造方案，但每當看到那些精密的機床只能空轉進行“教學演示”，而不能真正“下蛋”（生產產品）時，她就覺得渾身力氣沒處使，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這感覺，就像餓著肚子看滿漢全席的菜譜——饞得慌，更餓得慌！”她在一次內部技術討論會上，忍不住抱怨。

蘇曉棠的壓力則更加具體。每天，她案頭的財務報表上，各項成本支出（包括工資、培訓費、裝置維護費、新增生產線攤銷費用）曲線穩定，而代表收入的曲線，卻像進了冷凍室，遲遲不見回暖跡象。現金流雖然還能支撐，但“只出不進”的失血狀態，顯然不能無限期持續。她不止一次拿著最新的現金流量預測，在楊硯辦公室待到很晚，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靜中帶著憂慮：“楊硯，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新的收入來源。光靠‘吃老本’，最多還能撐……半年。如果新生產線改造再遇到延期或超支……”

楊硯當然清楚。他站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略顯空蕩的廠區道路。手指間夾著的煙，己經很久沒抽，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風暴中的“危”，他提前預判並規避了大部；風暴中的“機”，他也果斷出手，用低價購入了關鍵裝備。但企業的根本，是活下去，並且要持續地、健康地活下去。沒有訂單，沒有市場，再精良的裝備，再優秀的團隊，也只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這段時間，他除了關注培訓和裝置安裝，其餘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研究政策和市場資訊上。各種內參、行業簡報、經濟分析報告堆滿了他的案頭。他像一隻經驗豐富的獵鷹，在晦暗不明的天空中，銳利地搜尋著任何可能的機會。

一天下午，林晚像往常一樣，來給他送整理好的簡報和一杯熱茶。她注意到楊硯正對著一份紅標頭檔案出神，那是關於國家鼓勵農村經濟發展、加大農業基礎設施投入的最新政策彙編。其中一頁被楊硯用紅筆重重圈了出來，旁邊還做了筆記。

“農機下鄉補貼……”楊硯若有所思地念著這幾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那頁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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