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春節，踩著噼裡啪啦的鞭炮碎屑和孩子們歡快的尖叫，熱熱鬧鬧地來了。西合院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蘸飽了紅顏料的大手，裡裡外外塗抹了個遍。朱漆斑駁的老木門上，貼著嶄新的、墨跡淋漓的春聯，筆力遒勁地寫著“永珍更新”之類的吉祥話；屋簷下掛起了兩串長長的、胖嘟嘟的紅燈籠，在冬日晴冷的空氣裡微微晃悠，像兩排憨態可掬的柿子；窗玻璃上貼著蘇曉棠手剪的、線條流暢複雜的“喜鵲登梅”窗花，和林晚描的、憨態可掬的胖娃娃抱鯉魚。就連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枝椏上，也被周明玥別出心裁地纏上了些彩色皺紙，風一吹，飄飄搖搖，竟也添了幾分不合時宜卻又生機勃勃的俏皮。

空氣裡瀰漫著複雜而誘人的香氣。炸丸子的油香、燉肉的醇厚、蒸年糕的甜糯、還有誰家熗鍋爆蔥姜的辛香，絲絲縷縷，從各家各戶的門縫窗隙裡鑽出來，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獨屬於年關的、豐腴而踏實的味道。孩子們的嬉笑聲、大人們的寒暄聲、遠處時密時疏的鞭炮聲，匯成一片暖洋洋的、充滿希望的背景音。

西屋裡，更是熱鬧得幾乎要掀了房頂。廚房裡，周明玥正手忙腳亂地跟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搏鬥”，嘴裡嚷嚷著“你別動！再動晚上就吃你！”，水花濺了一身一臉；林晚繫著碎花圍裙，站在灶臺前，手裡的大勺翻飛，鍋裡咕嘟咕嘟燉著一大鍋色澤紅亮的紅燒肉，香氣霸道地充盈了整個房間；蘇曉棠則坐在小飯桌旁，面前攤著賬本和計算器，但心思顯然沒在上面，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眼睛時不時瞟向廚房，鼻翼微動，顯然也被那香氣勾走了魂。

楊硯是最後一個進門的，手裡拎著兩瓶瓷瓶裝的二鍋頭和一條“大前門”。他剛從幾個不得不去的領導家拜年回來，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臉頰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但眼神清亮，嘴角噙著一絲輕鬆的笑意。一進門，就被這暖烘烘、香噴噴、鬧騰騰的氣息包裹，身上那點寒意瞬間消散無蹤。

“嚯！這是要把廚房拆了重建啊？”楊硯把酒和煙放在桌上，脫掉厚外套，笑著打趣。

“楊硯！快過來幫忙！這魚要成精了！”周明玥在廚房裡大呼小叫。

楊硯走過去，只見周明玥一手按著魚頭，一手拿著菜刀，比劃了半天不知從何下手，那魚尾巴還頑強地拍打著案板，啪啪作響。他忍不住笑出聲，接過菜刀：“行了行了，殺魚專家，您還是去幫著晚姐看火吧，別把房子點了。” 他手法利落地刮鱗、剖腹、清洗，動作嫻熟，一看就是常幹活的人。

周明玥如蒙大赦，趕緊溜到林晚身邊，誇張地拍著胸口：“嚇死我了，我以為它要跳起來給我一尾巴！還是咱們楊廠長厲害，文武雙全，上能談判籤大單，下能廚房殺活魚！”

林晚抿嘴輕笑，蘇曉棠也從賬本上抬起頭，推了推眼鏡，一本正經地點頭：“嗯，綜合性價比很高。”

楊硯把處理好的魚放進盆裡，聞言回頭，挑眉：“蘇總監，您這考核標準挺別緻啊？殺條魚還算出價效比了？”

蘇曉棠面不改色：“那是，用最小的成本（一條魚的命），獲取最大的收益（一桌年夜飯的重要組成部分），這價效比還不高？”

一屋子人都笑了起來。連鍋裡的紅燒肉，都似乎咕嘟得更歡快了。

年夜飯是極其豐盛的一桌。林晚掌勺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楊硯整治的清蒸魚鮮嫩爽滑；周明玥貢獻了一道雖然賣相一般但味道尚可的醋溜白菜（主要是醋放多了）；蘇曉棠則拿出看家本領，調了一盤堪稱藝術品的精緻冷盤拼盤，紅綠白黃，擺得像朵花兒。還有自家包的、皮薄餡大的白菜豬肉餃子，熱氣騰騰，白白胖胖，像一群可愛的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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