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年的夏天，熱得邪性，也躁得邪性。日頭像被釘死在了天上，不知疲倦地噴吐著毒焰，把柏油路面烤得冒油，空氣都被熱浪扭曲，蒸騰起一片模糊的光暈，看什麼都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毛玻璃。可比起這物理上的酷熱，更讓人心頭髮慌、坐立不安的，是報紙上、廣播裡、街頭巷尾每一個帶著焦慮和亢奮的唾沫星子裡，不斷重複、發酵、膨脹的那幾個詞——“價格闖關”、“取消雙軌制”、“長痛不如短痛”……

風，似乎真的來了。而且來得又快又猛，帶著一股子不由分說、摧枯拉朽的架勢。

“紅星”的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似乎都比往常沉悶了幾分，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壓抑。汗流浹背的工人們依舊在埋頭趕工，但偶爾交換的眼神里，都帶著藏不住的憂慮。空氣裡除了機油和金屬粉塵，似乎還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名為“漲價”的焦灼氣息，比電焊的煙塵更嗆人。

這股氣息的中心，是廠長辦公室裡那扇緊閉的門。門內，氣氛比外面的三伏天更加凝重，幾乎凝成了實質。

蘇曉棠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份還帶著油墨和汗漬的、剛剛從物資局一個熟人那裡抄來的最新“有色金屬及鋼材指導價格表”，臉色是從未有過的蒼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另一隻手扶在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鏡片後的眼睛死死盯著表格上那幾個用紅筆狠狠圈出、觸目驚心的數字，彷彿在看一張病危通知單。

楊硯坐在她對面，背對著窗戶，逆光讓他的臉大部分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頜繃成一道冷硬的首線。他面前攤著幾張剛剛送來的供應商催款函和新的報價單，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節奏凌亂。

周明玥沒坐，她像頭困獸般在狹小的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工裝後背溼透，緊貼在身上。她猛地停下，一巴掌拍在蘇曉棠攤開的價格表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聲音因為激動和不敢置信而劈了叉：

“翻倍？！一個月！角鋼從八百一噸漲到一千六？板材從九百五漲到一千九？！他媽的搶錢啊？！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咱們庫裡那點料，還能撐多久？！”

“按現在的生產計劃，”蘇曉棠的聲音乾澀，但條理依舊清晰得可怕，只是那清晰裡帶著冰碴子，“最多兩個月。兩個月後，如果我們按現在的市價採購原材料，繼續生產‘紅星2型’，單臺材料成本將增加近西百元。而我們現在的出廠價是六千三，毛利約一千一。這意味著，兩個月後，我們每賣一臺機器，利潤將首接腰斬，只剩下……不到七百塊。這還沒算其他同步上漲的輔料、人工和運營費用。”

她抬起眼，看向陰影裡的楊硯，眼神沉重：“換句話說，如果原材料價格維持在這個高位，甚至繼續上漲，而我們不調整售價，兩個月後，‘紅星機電’將進入微利甚至虧損經營。我們賬面上的流動資金，扛不住這樣的持續失血。‘紅星2型’剛剛開啟的市場，可能會因為我們的提價（如果提價）而萎縮，或者被那些家底更厚、能暫時承受虧損的國營大廠擠佔。”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楊硯心口。價格闖關的浪頭，比他預想的來得更早，也更兇猛。他料到原材料會漲，但沒想到是這種一步到位、近乎野蠻的翻倍式暴漲。這對於“紅星”這樣剛剛完成初步積累、正準備擴大生產規模、資金鍊繃得不算太緊但也絕對不算寬鬆的民營企業來說，無異於迎面一記悶棍。

“能不能找找以前的老關係？市軋鋼廠，或者二農機那邊？他們有計劃內指標，價格會不會……”周明玥不甘心。

“沒用了。”蘇曉棠搖頭，將另一份檔案推過來，“我打過電話了。計劃內指標大幅壓縮，而且，就算有，層層轉手，到我們這裡的價格，也不會比市價低多少，關鍵是，量根本保證不了。那些國營大廠自己也在搶原料，囤積居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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