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終於有了點夏日的模樣。白天的燥熱沉澱下來，化成一種黏稠的、揮之不去的悶，糊在身上，讓人透不過氣。月光倒是很好，清凌凌的，透過倉庫那幾扇為了通風一首敞到深夜的高窗，水銀般瀉了一地，將各種機器的輪廓、堆放的物料，勾勒出明明暗暗、奇形怪狀的影子。車間裡，大部分機器都停了，只有角落裡那盞二百瓦的白熾燈還固執地亮著，像個不知疲倦的獨眼巨人，在空曠寂靜的空間裡，圈出一小片熾熱、明亮、卻也顯得格外孤獨的光域。

這片光域的中心，是那臺被拆得七零八落、卻又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整合、變得更加精巧複雜的“紅星2型”包裝機樣機。第二代，目標是實現簡易光電計數和基本故障提示功能，是楊硯“價值戰”和“以舊換新”承諾的技術底氣，也是應對可能跟風的模仿者、保持領先的關鍵一步。研發難度，比第一代有增無減。

此刻，樣機旁臨時拼起的長條工作臺前，只有周明玥一個人。她沒穿外套，只穿了件洗得發白的工字背心，外面套著那件油汙遍佈的深藍色工裝，袖子高高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沾著黑色油漬的小臂。頭髮胡亂地用一根鉛筆盤在腦後，好幾縷碎髮被汗水打溼，黏在潮紅的臉頰和脖頸上。她微微佝僂著背，一隻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手拿著一把細長的螺絲刀，正對著攤開的電路圖和一個拆開的、佈滿細密焊點和元器件的自制控制板，眉頭擰成一個死結，嘴唇抿得緊緊的，只有鼻翼在微微翕動，撥出灼熱而粗重的氣息。

她保持這個姿勢，己經快十分鐘了。目光在圖紙和實物之間來回掃視，像兩臺高速掃描器，試圖捕捉那個導致光電感測器訊號時斷時續、計數完全失靈的、幽靈般的故障點。連續三天，她幾乎都泡在這裡，睡了不到十個小時。白天帶著小陳小孫除錯機械部分，晚上就一個人死磕這個該死的電路。盒飯放在旁邊，早就涼透了，只扒拉了兩口。水杯也空了。

疲倦像沉重的溼棉被，一層層裹上來，壓迫著神經，讓思維變得有些粘滯、遲鈍。可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屬於技術人的倔強和焦灼，又像一把小火，在溼棉被下悶悶地燒著，烤得她口乾舌燥，眼眶發燙。她知道楊硯、劉師傅他們都在等這邊的突破，二代機卡在這裡，後續的所有計劃都要推遲。她也知道，蘇曉棠那邊的成本壓力，林晚那邊服裝廠擴張帶來的資金需求，都指望著機電廠這邊持續造血。她不能卡在這裡，絕不能。

“到底是哪裡接觸不良……這個三極體的偏置電壓……運放的反饋迴路……”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乾澀，抬手用袖子抹了把快要流進眼睛的汗水，袖子上又添一道汙痕。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準備把整個板子再拆一遍重焊時，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步聲，從倉庫門口的方向傳來，由遠及近，不疾不徐，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周明玥沒回頭，只是握著螺絲刀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這個點，能來這裡的，只有一個人。

果然，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一陣熟悉的、混合了淡淡皂角清香和室外夜風氣息的味道，悄然瀰漫開來，沖淡了空氣裡濃重的松香和金屬味。緊接著，一個還帶著外面涼意的、印著“紅星機電”字樣的鋁製飯盒，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吃點東西。林晚晚上包的芹菜豬肉餡餃子，還溫著。”楊硯的聲音響起，不高，帶著一貫的平穩，在寂靜的車間裡卻格外清晰，也格外……讓人心頭沒來由地一鬆。

周明玥沒動，也沒看飯盒，依舊盯著那塊電路板，彷彿那上面有全世界最重要的秘密。只是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下了一毫米。

“又卡住了？”楊硯繞到她身側，俯身看了看攤開的圖紙和那塊“沉默”的控制板，沒有貿然伸手，只是觀察著。

“嗯。光電管訊號放大後不穩定，時有時無，計數完全失靈。查了電源，查了佈線，查了焊點，該量的電壓都量了，沒發現明顯問題。”周明玥語速很快，帶著壓抑的煩躁和自我懷疑，“我懷疑是這個自制的運算放大器模組有問題，引數可能漂移了，或者內部有虛焊，但封死了，沒法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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