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三月，風就變了臉。不再是臘月裡那種乾冷刺骨的北風，而是帶著點潮乎乎的、似有若無的暖意，混著泥土解凍的氣息和牆角第一抹草芽的嫩香，從南邊悄悄地、執拗地吹過來。太陽也彷彿勤快了些，金燦燦地掛在天上，曬得人棉襖都有些穿不住。西合院向陽的牆根下，背陰處最後一點頑固的殘雪，也終於化成了亮晶晶的水漬，悄無聲息地滲進地裡，留下些深色的印記，像冬天褪去時最後的、不捨的淚痕。

前院西屋的“紅星機電”，己然是另一番氣象。價格戰的風波看似暫時平息，但訂單帶來的生產壓力卻是實實在在、與日俱增。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愈發雄壯，新招的七八個青工在小陳、小孫的帶領下，己經能像模像樣地獨立完成部分組裝工序。劉師傅坐鎮質檢，臉色依舊嚴肅得像塊鐵板，但偶爾指點青工時，眼裡也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周明玥則徹底成了“救火隊長”，哪裡有問題就撲向哪裡，嗓門因為成天吆喝，又亮了幾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落勁兒。楊硯更是忙得腳不沾地，除了盯著生產，還要應付越來越多的客戶來訪、電話詢價，以及思考下一步的產品方向。

而與西屋的“機械交響樂”形成有趣呼應的，是前院東廂房，以及它後面原本堆雜物的兩間小耳房裡，傳出的另一種“協奏曲”——那是“噠噠噠噠”密集如急雨般的縫紉機聲，伴隨著女工們壓低嗓音卻又難掩興奮的交談、裁剪布料時清脆的“嚓嚓”聲、以及熨斗劃過布料蒸騰起的、帶著漿洗味道的溼熱蒸汽。

這裡，是林晚的“地盤”。從最初接點街坊鄰居、附近小廠的縫補零活，到後來給楊硯的“紅星”工人們批次製作結實耐用的工裝，林晚手下那個最初只有三五臺二手縫紉機、全靠她和兩個老姐妹撐著的“家庭縫紉組”，就像三月牆根下的草芽，悄無聲息，卻又頑強無比地，蔓延、擴張，如今己悄然佔據了東廂房和兩間耳房，擁有了十二臺新舊不一的縫紉機、兩臺鎖邊機、一張巨大的裁剪案臺，以及十五個手腳麻利、年齡各異的女工。

林晚也變了。不再是那個只圍著鍋臺、孩子、家務轉的家庭主婦。她剪短了頭髮，更利落了。身上那件半舊的碎花罩衫，也換成了自己改良過的、收腰掐身、方便幹活的深藍色工裝款外套，襯得人精神又幹練。她走路帶風，說話語速快而清晰，眼神明亮，帶著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屬於“管理者”的篤定和些許威嚴。每天天不亮，她就第一個到“廠裡”（她心裡己經開始這麼稱呼了），檢查頭天備好的料，安排當天的工序。工人們上工後，她就像只靈巧的燕子，在縫紉機的“噠噠”聲和布料堆之間穿梭，時而在某個女工身後停下，指點一下走線的技巧；時而俯身在裁剪案前，和負責裁剪的趙嬸（她手藝最好，被林晚“提拔”為裁剪組長）討論如何排料最省布；時而拿起一件做好的工裝，對著光仔細檢查針腳和鎖邊。

“王姐，這件袖籠有點緊，下次這版放半寸。”

“小娟，鎖邊線頭收乾淨，咱們的活兒，裡子面子都得光溜！”

“趙嬸，這批勞動布的幅寬是標準的，您排料時兩頭再借半公分，這一批下來能多省出一件料！”

她的聲音不高，卻總能清晰地傳到該聽的人耳朵裡。工人們服她，不僅因為她手藝好、眼毒，更因為她公道、勤快、不藏私，而且，發錢爽快。每月十五號，蘇曉棠那邊“紅星機電”的工資一發，她這邊“縫紉組”的工錢也絕不拖欠，都是嶄新的“大團結”，用紅紙包好，親手發到每個人手裡。多勞多得，做得好還有額外獎勵。工人們幹勁足，家裡也都支援——這年月，能在家門口找到這麼一份穩定、收入還不賴的活計，不容易！

但林晚的野心，不止於此。春節前，楊硯頂住價格戰壓力、訂單不降反增的事兒，給了她極大的觸動和啟發。她看到，規模化、標準化、有自己獨特價值的東西，才有真正的競爭力，才能不怕別人壓價。她那縫紉組，接的活兒還是太雜，從工人的工裝，到附近餐館的圍裙、套袖，再到街道幼兒園的演出服，什麼都做，雖然忙忙碌碌，但利潤薄，管理也亂。

“得有個主打，得像硯子他們那樣，做出個名堂來。”晚上，在自家小屋裡，她跟楊硯唸叨，“老這麼東一榔頭西一棒槌，不成氣候。”

楊硯正琢磨著二代機增加計數功能的事兒，聞言抬頭，眼裡露出讚許：“晚姐，你這想法對。想好主打什麼了嗎？”

“工裝。”林晚毫不猶豫，“就做工裝！這塊需求最大，也最穩當。工廠、單位、學校、飯店……哪哪兒都需要。而且，我覺著現在的工裝，都太死板，要麼是勞動布一身藍，要麼是白大褂，不好看，也不實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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