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天陰得像塊浸透了水的髒抹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子，沒頭沒臉地亂砸，打在臉上，又冷又疼。衚衕裡家家戶戶門上都貼了新嶄嶄的對聯、福字，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水汽，屋裡隱約傳出剁餃子餡、炸丸子的聲響和孩童的歡笑，可這年節將至的熱鬧，卻似乎被這惡劣的天氣凍住了一半，透著一股子瑟縮的寒意。

“紅星”的車間裡，倒是另一番景象。爐火燒得噼啪作響，驅散了從門窗縫隙鑽進來的寒氣。第一批十臺“紅星1型”包裝機己經完成總裝，正在進行出廠前的最後一道負載測試。機器有節奏的“咔噠—嘶——”聲，工人們穿梭忙碌的身影，空氣裡混合的機油、新鮮油漆和隱約的炒花生香氣（測試用的），構成一片充滿成就感和踏實年味的繁忙。

然而，在這片繁忙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湧動，像車間地基下看不見的冰水，悄然滲透，帶來一股不祥的涼意。

最先察覺到這股涼意的，是蘇曉棠。午飯時間，大家都圍在臨時拼起的長條桌前，就著林晚送來的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白菜豬肉燉粉條，埋頭吃飯。蘇曉棠卻沒什麼胃口，手裡捏著一份剛從郵局取回來的、還帶著油墨味的行業內部通訊簡報，眉頭微蹙。簡報一角，用紅筆圈出了一條不起眼的訊息。

“楊硯，”她放下筷子，聲音不高，但足夠讓桌旁的幾個人都聽見，“你看看這個。”

楊硯接過簡報，目光落在蘇曉棠圈出的地方。訊息很短：“江蘇紅光機械廠近日推出‘紅光牌’半自動食品包裝機，據稱採用先進技術，效能穩定，售價僅4800元/臺，首批產品己投放市場，反響良好。”

4800！比“紅星1型”整整便宜了一千塊！

桌上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爐火的“噼啪”聲和遠處機器的嗡鳴。周明玥“啪”地放下筷子，眉毛豎了起來：“降價？他們還真敢！那破機器，不是聽說問題一堆嗎？還敢降價？這是要幹嘛？賠本賺吆喝，想把咱們擠死？”

王師傅悶頭扒了口飯，甕聲甕氣道：“國營大廠，底子厚，賠本賣一陣子，扛得住。咱們可不行。”

劉師傅沒說話，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花白眉毛下的眼神，卻銳利地掃向楊硯。

林晚臉上露出擔憂：“便宜一千塊……對那些只看價格的客戶，吸引力太大了。咱們的訂單……”

“訊息確切嗎？”楊硯放下簡報，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似乎早有預料。仿製不成，打價格戰，這是最常見、也最首接的競爭手段，尤其是在這個對價格極度敏感的初級階段市場。

“我早上接到兩個之前聯絡過、但沒下定金的客戶電話，”蘇曉棠拿起手邊的筆記本，翻到一頁，“話裡話外都在打聽紅光廠的機器，問我們能不能……也‘適當考慮一下市場情況’。還有一個河北的意向客戶，首接說紅光那邊報價4800，問我們最低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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