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熱得像個蒸籠。太陽明晃晃地懸在頭頂，曬得柏油路面都有些發軟，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氣彷彿凝滯了，沒有一絲風，只有知了在樹蔭裡不知疲倦地嘶鳴，更添煩躁。軋鋼廠巨大的廠房在熱浪中微微扭曲著輪廓，連平時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似乎都被這酷熱壓得低啞了幾分。

“紅星技術諮詢服務部”的倉庫裡，倒是比外面好些。高大的空間，前後門都敞開著，勉強有點穿堂風。幾臺大功率的工業風扇“呼呼”地搖著頭，攪動著沉悶的空氣，卻吹不散那股瀰漫在每個人心頭的、混合了機油、汗水，還有一種無形焦灼的燥熱。

蘇曉棠坐在她的“財務室”裡，面前攤開的賬本己經很久沒翻頁了。鋼筆擱在一邊，筆帽都沒套。她今天破天荒地沒戴那副黑框眼鏡，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被熱浪扭曲的景物，側臉在透過窗戶的、白花花的日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空洞。只有微微抿起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和交握在膝上、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指，洩露了她內心絕非表面這般寧靜。

距離上次冒雨去見吳會計，己經過去快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日子看似一切如常。倉庫裡的機器依舊轟鳴，專案一個接一個，賬本上的數字不斷增加。楊硯依舊忙碌，周明玥依舊風風火火，林晚的裁縫鋪接了個大單子，忙得腳不沾地。西合院裡，關於“入股”和“打工”的議論漸漸平息，只剩下賈張氏偶爾不痛不癢的酸話。

但蘇曉棠知道，有些東西正在地下奔湧，即將破土而出。楊硯偶爾會帶來一些模糊的訊息：“陳總工那邊在催”、“材料遞上去了”、“在走程式”。每次，他都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一件普通的公事。可她能從他不經意間投向她的、帶著探詢和安撫的眼神里，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關切和……期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等待一個關乎至親清白、壓抑了十幾年的結果。她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表面上紋絲不動，內裡卻己繃得發出無聲的哀鳴。她強迫自己投入工作，用那些冰冷的數字和繁複的表格來填滿思緒，可夜深人靜時，父親那雙含冤不瞑的眼睛，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還有吳會計老淚縱橫的臉，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

今天格外難熬。早晨楊硯出門前，似乎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今天別安排外出，可能有訊息”。就這麼一句話，讓她一上午都心神不寧，算盤打錯了好幾次，最後索性放下。

時間在寂靜和燥熱中緩慢爬行。倉庫裡的嘈雜似乎也遠去了。蘇曉棠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搏動，能聽見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賬本紙頁上極細微的“嗒”聲。

“蘇會計！”

倉庫門口傳來一聲略帶急促的呼喚，是看門兼打雜的老胡頭。他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激動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快步朝財務室走來。

“蘇會計，有你的信！掛號信！市百貨公司……革委會寄來的！”老胡頭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拔高，在相對安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晰。

“唰”的一下，倉庫裡幾乎所有能聽見動靜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財務室的方向。王師傅正拿著卡尺的手頓住了，幾個離得近的學徒也伸長了脖子。連正在指導人除錯一臺舊沖床的周明玥，也猛地轉過頭，看向這邊。

市百貨公司革委會？蘇曉棠的父親，當年不就是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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