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說來就來。剛才還只是天邊堆著些鉛灰色的雲，轉眼間，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打在倉庫新換的彩鋼瓦屋頂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鼓點聲。雨水順著屋簷急流而下，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匯成一道道渾濁的小溪，匆匆奔向低窪處。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氣，原本從窗戶透進來的、屬於初夏午後的明亮天光，被迅速剝奪，倉庫裡不得不提前拉亮了所有的日光燈，才驅散那片驟然降臨的昏暗。

蘇曉棠坐在倉庫角落那間用三合板臨時隔出來的、不足五平米的“財務室”裡，面前的賬本攤開著，數字和表格密密麻麻，但她手裡的鋼筆，己經懸在紙頁上方許久，沒有落下。筆尖凝聚的一小滴藍黑色墨水，微微顫動著，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聲，落在賬本邊緣的空白處，迅速泅開一小團模糊的墨漬。

她恍若未覺。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窗外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側臉在日光燈清冷的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甚至有些透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微微向下，勾勒出一道隱忍而疲憊的弧度。那副平時總是戴得端端正正、為她增添幾分斯文和老成的黑框眼鏡，此刻被她摘了下來，放在攤開的賬本上，鏡片反射著燈光，映出窗外雨幕凌亂的倒影。

沒有眼鏡的遮擋，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彷彿能洞悉一切數字奧秘的眼睛，此刻卻顯得有些空洞，深處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難以置信的驚愕，長久壓抑後驟然鬆動的茫然，巨大的、近乎虛脫的解脫感，還有一絲絲……深埋心底、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委屈和傷痛，正隨著窗外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無聲地氾濫、決堤。

她的手，擱在冰涼的木質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縮，指尖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裡，心臟正以一種陌生而紊亂的節奏劇烈跳動著，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蓋過外面隆隆的雨聲。

父親……要平反了？

這幾個字，像驚雷一樣在她腦海裡炸開，一遍又一遍，震得她靈魂都在發顫。

就在一個小時前，楊硯冒著漸漸瀝瀝開始飄落的雨絲，開車把她從倉庫接走，說帶她去個地方。一路上，他沉默地開著車，只是偶爾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東西。她沒問去哪，她信任他，就像信任自己手中那本從不出錯的賬冊。

車最終停在了一條她有些陌生、又隱隱覺得熟悉的衚衕口。衚衕很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溼，泛著幽暗的光。楊硯撐開一把黑色的大傘，大半傾在她這邊，領著她走到衚衕深處一扇斑駁的硃紅色木門前。

開門的是個滿頭銀髮、精神卻格外矍鑠的老人。蘇曉棠覺得眼熟，愣了幾秒才猛然想起——是父親當年的同事，百貨公司的老會計，姓吳，她小時候還被他用鬍子扎過臉，叫她“小算盤”。吳會計退休多年，深居簡出。

吳會計看見她，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淚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抓住她的手，握了又握。然後，他顫巍巍地轉身，從裡屋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最底層，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布包開啟，裡面是幾本邊緣己經磨損、紙張泛黃的筆記本，還有一小疊用曲別針彆著的、字跡有些潦草的信紙。

“曉棠……孩子，”吳會計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帶著濃重的、壓抑了太久的悲憤，“這些東西……我藏了十幾年，誰也沒敢給看。今天……該物歸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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