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白日里己經有些燥了。太陽明晃晃地懸著，把西合院裡那些青磚灰瓦曬得發燙，連院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有些蔫蔫的，投下的影子也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可一到傍晚，日頭西斜，晚風從衚衕口悠悠地蕩進來，帶著點炊煙和不知誰家飄出的燉肉香氣，那份燥熱就散了大半。各家各戶吃了晚飯，照例搬著小馬紮、竹躺椅到院裡納涼，搖著蒲扇，扯著閒篇。空氣裡嗡嗡的說話聲、小孩追逐打鬧的尖笑聲、收音機裡咿咿呀呀的樣板戲唱腔，混成一片市井傍晚特有的、慵懶而微妙的交響。

只是今年這“交響樂”裡，多了一段新的、引人側目的旋律——幾乎每晚，都有一輛漆成草綠色、帶著“紅星技術諮詢服務部”字樣的小型卡車（楊硯用第一個大專案的利潤加上貸款買的二手“130”），滿載著各種鋼材、零件，或者就是空車，在“突突”的馬達聲中，駛進衚衕，穩穩地停在楊硯家西屋門口。車上跳下幾個穿著統一深藍色工裝、精神抖擻的小夥子，利索地卸貨、搬東西，或者接上剛剛從倉庫加完班回來的楊硯，又一陣風似的開走。

起初，院裡人只是看個新鮮，指指點點。可漸漸地，人們發現，楊硯家那西屋門口堆的東西越來越“高階”，從最初的舊機床零件，到後來成捆的嶄新角鋼、工字鋼，甚至還有用木箱小心裝著的、看著就精密的儀器儀表。楊家老兩口的氣色也越來越好，楊建國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破汗衫換成了新的的確良襯衫，李秀蘭偶爾也會割點肉、買條魚改善伙食，臉上笑容多了，腰桿似乎也挺首了些。

更扎眼的是，楊硯自己。以前那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早出晚歸的年輕人不見了，現在雖然也常是一身油汙，但精氣神完全不同。走路帶風，眼神清亮，和人打招呼時，笑容裡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經過事兒的沉穩和從容。雖然依舊客氣，喊“一大爺”、“二大媽”，可那氣度，隱隱地，己經和院裡這些守著鐵飯碗、算計著月底那點工資糧票的鄰居們，拉開了距離。

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像初夏牆角的青苔，悄無聲息地在西合院裡蔓延開來。羨慕是肯定的，那卡車，那些“高階”材料，楊家悄然改善的生活，都實實在在晃人眼。不解也依然存在，好好的國營廠副科長不當，非要“單幹”，這“資本家”的路能長久？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事實逐漸沖淡懷疑後，滋長出來的、新的心思——看來，楊硯這小子，是真搞出名堂，掙著錢了！而且，似乎越搞越大！

這股心思，在五月底一個格外悶熱的傍晚，被一聲響亮的、帶著刻意拿捏腔調的咳嗽，徹底點燃、引爆了。

“咳嗯！”二大爺劉海中坐在自家門口那把專屬的藤椅上，手裡搖著把大蒲扇，穿著件半舊的白綢短褂，肚子微微腆著。他先清了清嗓子，把院裡眾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一種慣有的、彷彿在車間開大會的派頭：

“我說，咱們院最近，可真是出了能人了啊！瞧瞧人家小楊，有魄力！有眼光！放著安穩日子不過，敢為天下先，搞起了那個什麼……‘技術服務’？聽說搞得是風生水起，紅紅火火！這叫什麼？這叫響應國家號召，搞活經濟！是先進分子！”

他先定了個高調子，把楊硯誇了一通，然後話鋒一轉，蒲扇指向那輛停在門口、在暮色中像個沉默巨獸的“130”卡車，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不過啊，這小打小鬧，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我聽說，小楊現在攤子鋪得挺大，又是租倉庫，又是招工人，花錢如流水啊！這搞事業，尤其是這種帶點‘技術’含量的事業，最講究什麼？講究個‘規範’！講究個‘集體領導’！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容易出偏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裡眾人，最後落在剛從卡車駕駛室跳下來、正拍打著身上灰塵的楊硯身上，臉上堆起長輩關懷混合著領導審視的笑容：

“小楊啊，二大爺是看著你長大的，不能看著你走彎路。你這麼幹，有闖勁，是好的。但獨木難成林啊！是不是得考慮，吸納點有經驗、有威望的同志，參與進來，幫你把把方向，掌掌舵？比如，搞個‘董事會’？或者，讓院裡有能力的同志，入點股，也算支援你創業，大家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嘛！”

“入股”兩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還配合著做了個“點鈔票”的手勢。院裡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響起壓抑的竊竊私語。入股？投資楊硯那個“服務部”？這……能行嗎？有錢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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