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天，終於有了點春天該有的樣子。風雖然還帶著涼意，但吹在臉上，不再是那種刮皮刺骨的冷，而是清清爽爽的，帶著點泥土解凍和草木抽芽的、溼潤潤的氣息。陽光也暖和了許多，透過倉庫新裝的、擦得亮晶晶的大玻璃窗，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在剛剛打磨過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明晃晃的、暖洋洋的光斑。

倉庫裡，機器的轟鳴聲暫時停歇了。二十個穿著嶄新深藍色工裝的年輕學徒，加上王師傅、張師傅、李師傅三位老師傅，整整齊齊地坐在用廢舊木板和磚頭臨時搭起的、一排排簡陋的“課桌”後面。每人面前攤著個嶄新的筆記本和一支鉛筆，腰背挺得筆首，神情既興奮又帶著點面對未知的緊張，眼睛齊刷刷地望著前面。

倉庫最裡頭，用舊黑板和兩張長條桌拼成了個簡易的“講臺”。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幾個大字：“機械加工與裝置維護——基礎最佳化方法”。字是楊硯寫的，不算漂亮，但一筆一劃，清晰有力。

楊硯站在黑板前，沒穿工裝，換了件半舊的灰色夾克，袖子挽到手肘。他手裡拿著一支粉筆，目光平靜地掃過下面二十多張年輕而專注的臉，又看了看坐在第一排、同樣拿著筆記本的周明玥和蘇曉棠。周明玥坐得筆首，眼神灼灼，一副準備“挑刺”或“深入探討”的架勢。蘇曉棠則坐姿端正，面前除了筆記本，還放著她那個從不離身的算盤，似乎準備隨時計算什麼。

“從今天開始，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只要沒有緊急的生產任務，咱們就在這裡上課。”楊硯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倉庫，“不講高深理論，不搞花架子。就講一樣東西——怎麼用更聰明、更省勁、更不容易出錯的辦法，把咱們手頭的活兒，幹得比別人又快又好。”

下面有人輕輕點頭，有人眼神更加專注。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在鄉下插隊時摸過農機，回城後在街道小廠幹過臨時工，或者在家自己鼓搗過無線電，有點基礎。”楊硯繼續說，“王師傅、張師傅、李師傅，更是幹了一輩子的手藝，經驗沒得說。但咱們現在要乾的，不是修修補補，不是小打小鬧。咱們要接的活兒，會越來越複雜，要求會越來越高。客戶不會因為你是‘個體戶’就降低標準，相反，他們會用更挑剔的眼光看咱們。”

他頓了頓，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那個“最佳化方法”下面，畫了三個簡單的框，分別寫上：“想清楚”、“算明白”、“幹漂亮”。

“什麼叫‘想清楚’？”楊硯點了點第一個框，“不是接到活兒就埋頭幹。是先得把要乾的這個東西，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一遍。它要幹啥用？會受什麼力？最容易壞的是哪兒？現有的條件能做成啥樣？有沒有更簡單、更牢靠的結構？就像蓋房子，不能上來就砌磚，得先有張圖，哪怕是在地上用樹枝畫的草圖。”

他隨手在黑板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類似支架的東西：“比如，要焊這麼個架子。通常咋幹？量尺寸，下料，對準，點焊，再滿焊。對吧？”

下面不少人點頭，王師傅他們也微微頷首，這是常規做法。

“那怎麼‘最佳化’？”楊硯在架子幾個連線處畫了幾個圈，“先想，這架子主要承重在哪？是豎著壓，還是橫著拽？如果主要是豎著壓，那這幾條斜撐的受力不大，是不是可以做得細點、輕點，省料？焊接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先在平臺上做個簡單的靠模，保證幾個腿一樣長、一樣角度，免得焊歪了，裝不上？下料的時候，是不是可以把幾根同樣長度的料排在一起，一次劃線下料，又快又準？”

他說的都是極其簡單的道理，但平時很少有人會這麼系統地、在幹活前先去“想”這些。幾個年輕學徒眼睛亮了，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著。王師傅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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