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年味就像被風吹走的紅紙屑，了無痕跡。天還冷著，但風裡的寒氣己經沒那麼刺骨，偶爾還能從向陽的牆根下，嗅到一絲泥土解凍後泛上來的、溼漉漉的生氣。城市彷彿從一個漫長而熱鬧的夢中醒來，舒展筋骨，重新繃緊了那根名為“生活”與“生產”的弦。

“紅星技術諮詢服務部”那間十平米的小門臉，在年後的熱鬧裡，顯得越發侷促、擁擠，甚至有些……不堪重負了。

成功交付農機廠生產線改造專案，不僅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利潤和口碑，更像一塊扔進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楊硯的預期。年還沒過完，就有聞訊而來的小廠負責人、街道企業幹部，甚至個別國營廠的車間主任，拿著或簡單或複雜的問題圖紙，找上門來。有想改進老裝置效率的，有想設計專用工裝夾具的，有裝置出了疑難故障廠裡修不了的，甚至還有想諮詢“那個雙層密封圈”能不能用在他們機器上的……

業務像雪片一樣飛來，數量多，種類雜，單筆金額可能不大，但架不住總量可觀。王師傅、張師傅他們幾個老師傅帶著西五個知青小夥，從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小屋裡堆滿了待修的裝置零件、圖紙、材料，走路都得側著身子。電焊的弧光、砂輪打磨的火花、榔頭敲擊的叮噹聲、還有爭論技術方案的嘈雜人聲，從早響到晚，幾乎要把那單薄的綠漆木門板震破。油煙、金屬粉塵、汗味混雜，空氣渾濁得能看見光線中飛舞的顆粒。

蘇曉棠的辦公桌几乎被各種合同草案、報價單、採購申請淹沒了。她的算盤聲幾乎沒停過，眉頭也因為需要同時處理多執行緒的財務問題而時常微蹙。周明玥更是化身“救火隊員”，哪裡技術難題卡殼了，她就出現在哪裡，蹲在零件堆裡，頭髮上沾著油汙，用她清晰的邏輯和偶爾冒出的、略帶暴躁的精準指令，快速解決問題。楊硯則像只旋轉的陀螺，接待客戶，評估專案，協調人手，採購急缺物資，還要時不時被周明玥拉去討論技術方案，被蘇曉棠叫去確認某個模糊的報價。

累，是真累。但每個人眼裡都閃著光，那是一種被需要、被認可、事業蓬勃發展的、充滿幹勁的光芒。就連那幾個知青小夥，在連續加班、滿手油汙後領到比在廠裡上班多一倍的報酬時，臉上的疲憊也瞬間被興奮取代。

“楊哥，照這麼下去，咱們這小屋，怕是要炸了！”一天晚上收工後，一個叫小陳的知青小夥一邊揉著痠痛的胳膊，一邊看著幾乎無處下腳的屋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楊硯也正看著這片“繁榮的混亂”出神。他剛送走一個來自鄰市、想請他幫忙評估一條老舊罐頭生產線改造可能性的食品廠副廠長。對方對擁擠的環境略有微詞，但對他清晰的技術思路和實在的報價很滿意，約定下週帶詳細資料再來。

是時候了。楊硯心裡清楚。小作坊式的運作，己經跟不上業務發展的速度，也制約了承接更大、更復雜專案的能力。他需要更大的場地，更多的人手，更規範的管理。

他把這個想法先跟蘇曉棠和周明玥說了。三人在下班後，擠在幾乎轉不開身的小隔間裡開會。

“必須擴大。”周明玥第一個表態，用沾著油汙的手指敲著攤在膝蓋上的、一份需要三個人同時作業才能完成的複雜工裝圖紙，“就這種活，現在根本接不了！場地不夠，人手不夠！再這麼下去，好專案都得溜走！”

蘇曉棠沒說話，只是默默拿出她的賬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是她根據近期業務量做的簡單預測：“按照目前趨勢和己接未完成訂單估算，未來三個月，我們的現金流和利潤，足以支撐租賃一個面積在兩百平米左右的場地，並新增十五到二十名基礎操作工人和技術學徒的薪酬支出。但前提是，業務不能斷，回款要及時。” 她抬頭看向楊硯，眼神冷靜，“擴大意味著固定成本大幅增加，風險也同步放大。場地、人員、管理，都是新問題。”

“問題一個一個解決。”楊硯語氣堅定，“場地，我去找街道，看有沒有合適的閒置倉庫或舊廠房可以租。人員，優先招聘返城知青，街道那邊應該有很多待業的，肯學，能吃苦。管理……”他頓了頓，看向蘇曉棠和周明玥，“蘇會計，財務制度和人員薪酬考核，得靠你儘快拿出一套辦法，要能調動積極性，又不能亂。周工，技術培訓和專案質量把關，你來負責，儘快把新人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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