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年關真的近了。空氣裡飄著的，除了日漸濃烈的硝煙火藥味，更多了一股實實在在的、屬於收穫和喜慶的豐腴氣息。衚衕裡家家戶戶傳出叮叮噹噹剁餃子餡、油炸食物的聲響，混雜著孩子們提前偷放零星鞭炮的脆響，和著北風捲起的細碎雪沫，合成一曲熱鬧而踏實的年節前奏。

“紅星技術諮詢服務部”那扇綠漆木門，今天破天荒地關上了，還從裡面插上了門閂。但門縫裡、窗縫裡，卻溢位遠比往日更亮堂的燈光，更旺盛的熱氣，還有一陣陣壓低了、卻掩不住興奮的歡笑聲、碰杯聲、筷子敲擊碗碟的脆響。

屋裡，爐火燒得通紅，鐵皮煙囪都微微發燙。那張舊門板搭成的長條桌，此刻鋪上了一塊嶄新的、深藍色勞動布（是林晚用剩的料子），權當桌布。上面擺得滿滿當當：一大盆油亮噴香的紅燒肉，一海碗撒著翠綠蔥花的白菜豬肉燉粉條，一盤子金黃酥脆的炸帶魚，還有幾樣時令小炒。桌子中央，立著兩瓶剛開的“紅星”二鍋頭，和幾瓶橘子汽水。空氣中飯菜的香氣、酒氣、人體蒸騰的熱氣交織在一起，暖烘烘，鬧鬨鬨，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圍坐在桌邊的，是“紅旗農機廠生產線改造專案”的全體成員。王師傅、張師傅、李師傅三位退休老師傅坐在上首，臉上泛著紅光，皺紋都舒展開來，手裡端著酒盅，笑得合不攏嘴。幾個知青小夥擠在另一邊，穿著乾淨了許多的新棉襖（用剛發的報酬買的），臉上是年輕人特有的、帶著點羞澀的興奮，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桌上的肉。蘇曉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杯白開水，她今天也難得地沒穿那身灰外套，換了件半新的棗紅色毛衣，襯得人多了幾分柔和，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真實的微笑，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

楊硯坐在主位，挨著蘇曉棠。他也換了身乾淨衣服，是林晚用做運動服剩下的深藍色滌卡布給他做的一件新夾克，很合身。他臉上帶著笑，眼神清澈明亮，挨個給老師傅們敬酒，又給小夥子們倒汽水，嘴裡說著感謝的話。

“王師傅，張師傅，李師傅，這次專案能這麼順當，多虧了您幾位壓陣！沒有您們的手藝和經驗，光靠我那幾個圖紙，弄不成！我敬您們！”楊硯端起酒盅，一飲而盡。

“小楊，這話見外了！”王師傅嗓門最大，也幹了，“是你領著咱們，幹了票漂亮的！讓咱們這幫老骨頭，也覺著自己還有用！”

“就是！在廠裡幹一輩子，也沒這麼痛快過！”張師傅抹了把嘴，感慨道，“自己乾的活，自己見著成效，拿的錢也實在！痛快！”

“楊哥，我們敬你！”知青小夥們端著汽水瓶站起來，臉激動得通紅，“要不是你，我們還在家閒著，哪能學到手藝，還掙著錢！”

楊硯笑著和他們碰杯：“是你們自己肯學，能吃苦！以後，咱們的路還長！”

最後，他端起杯子，看向蘇曉棠，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感激和一種更深沉的信任：“蘇會計，最該謝的，是你。沒有你把著關，理著賬，咱們這攤子，立不起來，也經不起查。我以水代酒，敬你。”

蘇曉棠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只是端起自己的白開水，和他輕輕碰了一下杯沿，發出“叮”一聲輕響。她喝了一小口，目光重新落回桌上，但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一點點。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達到高潮時，楊硯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幾個早就準備好的、用紅紙包著的長方形紙包，挨個放到每個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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