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透過市工人文化宮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斜長的光斑。頒獎儀式早己結束，人群漸漸散去，空氣中那股混合著機油、汗水和緊張的氣息，正被午後慵懶的暖意慢慢取代。但主禮堂側門外的走廊轉角，氣氛卻與這散場的鬆弛格格不入，甚至比剛才頒獎時更加凝滯、緊繃。

軋鋼廠的代表隊成員大部分己經上了回廠的卡車，車廂裡洋溢著奪冠的興奮和對楊硯的驚歎議論，只等著最後幾個人。但在那個不起眼的、堆放著些雜物的走廊轉角，卻站著幾個人，形成了一個與外隔絕的、無聲的小小氣場中心。

市機械工業設計院的總工程師，陳國華，就站在這裡。他脫下了剛才在主席臺上穿的灰色中山裝外套，只穿著件半舊的白色短袖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曬成古銅色的、結實的小臂。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但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像兩簇跳躍的火焰，牢牢地鎖定在對面楊硯的臉上。他手裡夾著根燃了半截的香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忘了彈。

“小楊，我再說一遍，”陳國華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久居上位、又求才若渴的、不容置疑的分量，“這不是客氣，也不是場面話。你們軋鋼廠那個650節能改造的報告，還有上次解決日本機床除錯難題的思路總結，我都託人找來看過。再加上今天你的現場表現……你這腦子，你這動手能力，你這對問題的理解角度，待在軋鋼廠裝置科，屈才了！大材小用！”

他用力吸了口煙，吐出濃濃的煙霧，語氣更加急切：“我們設計院，正在籌備一個重點專案，跟新型數控機床的國產化攻關有關。裡面有幾個關鍵的子課題，特別是關於伺服系統動態最佳化和可靠性設計，還有整機除錯的工藝規範，卡住了。需要的就是你這種，既有紮實理論功底，又能把理論變成實際解決方案，還能在資源有限條件下創造性解決問題的人！來！來我們設計院！我特批，首接進專案組，給你工程師待遇，獨立負責一個方向！”

部屬設計院！重點專案！工程師待遇！獨立負責！這幾個詞，每一個都像重磅炸彈，足以讓任何一個普通技術工人頭暈目眩，心跳加速。那是多少人削尖了腦袋、熬資歷、等指標也難以企及的殿堂！更何況是“特批”、“首接進專案組”！

楊硯靜靜地站著，身上還穿著那件領獎時也沒換下的、洗得發白的工裝。午後的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恰好照亮他半邊平靜的臉龐。他聽著陳國華激動的話語，臉上沒有出現對方預期的狂喜、激動，甚至沒有太多驚訝。他只是微微蹙著眉，眼神清澈，目光在陳國華急切的臉和自己腳尖前一小塊光斑之間移動，彷彿在認真思索，又彷彿在權衡著什麼極其複雜的事情。

他不是不心動。設計院，更大的平臺，更前沿的課題，更優厚的待遇，還有這位明顯是技術大拿、又真心賞識他的陳總的青睞……這無疑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鯉魚跳龍門。如果他只是一個單純的、渴望在技術道路上攀登的年輕人，此刻恐怕早己熱血上湧，一口答應。

但是，他不是。他是楊硯。是從後世歸來，揹負著另一段記憶和清晰規劃的楊硯。他的目標，從來不只是當一個優秀的技術員或工程師。他要在時代變革的潮頭，用自己的方式，闖出一條更寬廣、更自主的路。軋鋼廠，是他起步的根基，有他剛剛理順的專案，有他剛剛建立的威信，有他那些基於基層實際問題而萌生的、無數“小打小鬧”卻可能孕育大機會的靈感和人脈。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他剛剛起步、傾注了心血的“技術服務部”，有他規劃中的、基於實體維修和技術服務的原始積累藍圖。

去設計院，意味著從頭開始，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更注重宏觀設計和理論研究的體系。固然能接觸到更高階的技術，但可能也會離他熟悉的、充滿“煙火氣”和“痛點”的一線實踐，離他那些“接地氣”的改進想法和剛剛萌芽的“個體經營”嘗試，越來越遠。而且，設計院人際關係複雜，論資排輩更甚，他一個毫無背景、破格進去的“中專生”，能否真的如陳總所說“獨立負責”？會不會陷入新的、更無形的束縛？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軋鋼廠這邊怎麼辦？趙國棟副廠長的信任和扶持，車間老師傅們剛剛建立起的認可，周明玥、蘇曉棠、林晚……這些因為各種因緣際會而產生交集、關係微妙卻真實存在的人，又該如何？

無數念頭在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他沉默的時間有點長，長到陳國華夾著煙的手指都微微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和些許的不耐——這年輕人，該不會是高興傻了吧？還是嫌條件不夠好？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趙國棟副廠長獨自一人，大步走了過來。他顯然己經知道了這邊的情況，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目光在陳國華和楊硯之間掃了一下，對陳國華點了點頭：“陳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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