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文化宮的主禮堂，此刻的氣氛與上午的硝煙瀰漫截然不同。日光燈依舊雪亮，但空氣中那股機油和汗水的焦灼味，似乎被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暗流湧動的氣息所取代——那是混合了疲憊、興奮、不甘、期待，以及某種一觸即發的緊張。

主席臺上，鋪著紅絨布的長桌後面，坐著市重工業局、總工會的領導，以及幾位作為評委的行業老專家。臺下，黑壓壓地坐滿了參賽選手和各廠領隊、觀摩人員。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主席臺中央那位拿著最終成績單的裁判長身上。

軋鋼廠的隊伍坐在靠前的區域。李國棟腰板挺得筆首，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擠出了一絲略顯僵硬的、期待的微笑，但鏡片後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裁判長手中的紙張，瞳孔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縮。他旁邊幾個跟他關係近的隊員，也神情忐忑。上午楊硯那意外的“額外加分”和下午石破天驚的理論答辯，像一塊巨石投入他們原本信心滿滿的心湖，激起了不祥的預感。

楊硯坐在稍靠邊的位置，姿態比李國棟放鬆得多。他微微向後靠著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平靜地望著主席臺，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既看不出志在必得的亢奮，也看不出緊張不安。彷彿即將宣佈的，是與他無關的別人的成績。只有坐在他斜後方的周明玥，注意到他交握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摩挲了一下大拇指的指腹——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或等待重要結果時，一個連他自己都可能沒意識到的小習慣。

周明玥今天沒穿工裝，換了件淺藍色的確良襯衫，襯得人很精神。她坐得筆首，目光卻時不時飄向楊硯挺首的背影，眼神複雜。上午楊硯快速排障時的果決沉穩，下午闡述“全生命週期管理”時的從容自信，像電影畫面一樣在她腦子裡回放。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中專生”腦子裡裝的東西，和她熟悉的、規規矩矩的學院派技術體系，完全不同，卻又該死的……有說服力，甚至讓她隱隱感到震撼和一絲她自己不願承認的……悸動。此刻，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她心裡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亂又湧了上來，忍不住悄悄撇了撇嘴，把目光移開，裝作專心聽結果。

蘇曉棠也來了，作為廠裡派來協助處理後續事務的財務人員，她坐在更靠後的位置。她依舊穿著那身淺灰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了件半舊的米色開衫，頭髮一絲不苟。她面前攤著個筆記本，手裡握著鋼筆，看似在隨時準備記錄，但她的目光，卻越過前面的人群，長久地落在楊硯的背影上。她的眼神很靜，深處卻彷彿有微瀾輕輕盪漾。昨晚雨夜辦公室裡的傾訴和那個關於“清白”的承諾，似乎還在耳邊。此刻，看著那個即將面臨重要宣判的背影，她心裡湧起的，是一種混合著隱隱期待、擔憂，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見證他“被證明”的迫切。

林晚沒有來現場。但此刻，在衚衕口的裁縫鋪裡，她一邊心不在焉地踩著縫紉機，一邊豎著耳朵聽著王阿姨那臺老收音機裡，關於技術大比武的零星新聞報道。雖然知道結果不會這麼快播出，但她心裡就是惦記著，踩踏板的節奏都亂了。她想起楊硯給她看的那些“想象不到”的服裝草圖，想起他說“你爸爸是清白的”時的堅定眼神，心裡就軟軟的，暖暖的，又有點說不出的驕傲和牽掛。

“現在，宣佈本屆全市機械行業青工技術大比武，個人總成績前三名，以及團體總分前三名的單位！”裁判長渾厚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禮堂，瞬間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

禮堂裡落針可聞。

“個人總成績，第三名：紅星軋鋼廠，李國棟！”

“譁——”掌聲響起，不算特別熱烈。李國棟猛地站起身，臉上瞬間充血，那是一種混合著巨大失落和強撐顏面的、不正常的紅。第三名！只是第三名！這離他預想的“戴罪立功”、“一雪前恥”相差甚遠！而且，是在楊硯那個怪物般的表現之後！他僵硬地對著主席臺和西周鞠躬，笑容比哭還難看，坐下時，身體都在微微發抖，手指狠狠掐進了掌心。

“個人總成績，第二名：第一機床廠，王振華！”

掌聲稍大。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激動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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