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剛過,雨就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不大,但密,像一張無邊無際的、溼冷的網,把整個城市罩在裡面。軋鋼廠巨大的身軀在雨霧中模糊了輪廓,只有幾處高聳的煙囪還在頑強地吐著白煙,很快也被雨絲扯碎、稀釋。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雨水的清冽,還有一股驅不散的、屬於這個季節特有的陰鬱。
楊硯加完班,從裝置科出來時,天己經黑透了。雨還沒停,打在廠區水泥路上,濺起細密的水花。路燈昏黃的光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暈開,拉長了他孤零零的影子。他緊了緊身上的夾克衫,正準備冒雨衝回宿舍,目光卻被辦公樓一層某個還亮著燈的視窗吸引了。
是財務科。這個點,早就該下班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財務科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日光燈慘白的光。他輕輕推開一條縫,看見蘇曉棠獨自一人坐在她的辦公桌後,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面前似乎攤著賬冊,但她的頭埋得很低,手裡好像還拿著什麼東西。
“蘇會計?”楊硯敲了敲門框,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身影猛地一顫,隨即迅速坐首,手裡有什麼東西被她慌亂地塞進了抽屜。“啪”一聲輕響。然後,她才緩緩轉過頭。
燈光下,蘇曉棠的臉異常蒼白,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但此刻眼神卻努力維持著平時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有一絲掩飾不住的、酒精作用下的渙散和脆弱。她身上那件慣常穿著的淺灰色襯衫領口有些松,一縷碎髮從耳後滑落,粘在汗溼的額角。空氣裡,除了紙張和油墨味,還飄著一股淡淡的、有些辛辣的酒氣。
楊硯愣了一下。蘇曉棠喝酒了?還一個人躲在辦公室喝?這太不符合她一貫嚴謹克己的形象了。
“楊……楊組長。”蘇曉棠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不如平時清亮,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鼻音,“你……還沒走?”
“加了會兒班。看見燈還亮著,就來看看。”楊硯走進來,帶上門,隔開了走廊的風雨聲。他走到她桌前,沒靠太近,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溫和的關切,“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還……喝酒了?”
蘇曉棠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一支鋼筆冰涼的金屬筆帽。沉默了幾秒鐘,她才低聲說:“沒事。就是……賬上有個數,對了幾遍都對不上,心煩。喝了一口……驅驅寒。”
這話漏洞百出。蘇曉棠對賬,從來都是一次過,嚴謹到令人髮指,怎麼可能對不上幾遍?還為此喝酒?驅寒?她可不是會借酒澆愁或者用酒精取暖的人。
楊硯沒戳穿她。他拉過旁邊一張椅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語氣平和:“對不上就明天再對,天晚了,又下雨,我送你回宿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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