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天說暖和就暖和起來了。廠區道路兩旁的老槐樹，嫩芽己經舒展開，變成一樹樹毛茸茸的新綠，在午後的陽光裡，像是籠著一層薄薄的、發光的綠紗。空氣裡少了鐵鏽和機油的滯重，多了點泥土和草木萌發的、清冽的生氣。

裝置科那間小小的、兼做實驗室和雜物間的屋子，此刻門窗大開，通風透氣。屋裡瀰漫著一股松節油、焊錫、還有新舊紙張混合的獨特氣味。靠牆的長條實驗臺上，攤著幾張複雜的電路圖和機械結構圖，還有一臺拆了一半的舊型號變頻器演示裝置，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沾著油汙的檯面上切割出明晃晃的光斑，無數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楊硯正俯身在實驗臺前，手裡拿著個萬用表，小心翼翼地測量著電路板上某個電容的阻值，眉頭因為專注而微微蹙起。他換了身半舊的工裝，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線條清晰，手指穩而有力。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這裡，”他用鑷子點了點圖紙上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點，對站在旁邊的周明玥說，“這個反饋迴路的增益補償引數，手冊上給的典型值範圍太大了，從0.5到2.5都能用，但實際效果天差地別。我估計，上次那臺裝置低頻振動，就跟這個引數的取值不合適有關。得根據負載慣量和系統剛度，重新算個更精確的值。”

周明玥就站在他身側一步遠的地方，同樣穿著工裝，沒戴帽子，利落的短髮被視窗的風吹得微微拂動。她手裡拿著筆記本和計算尺，聽得極為認真，不時在紙上記錄幾個數字，或者快速撥動計算尺。陽光給她小麥色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暖金色，能看清她鼻尖上同樣細密的汗珠，和微微抿起的、輪廓清晰的嘴唇。自從文藝匯演服裝那次“不愉快”後，她來找楊硯“交流技術”的頻率反而更高了，但討論的內容越發硬核，幾乎全是實打實的技術難題，語氣也恢復了最初的首接和專業，彷彿那天那句“我是技術員”的惱怒從未發生過。

“負載慣量可以從電機手冊和傳動比反推，但系統剛度……”周明玥停下筆，蹙眉思索，“這個不好測，特別是那臺舊裝置，軸承、導軌都有磨損，剛度是變化的。”

“所以不能完全依賴計算，得結合實測振動頻譜來反推和修正。”楊硯放下萬用表，拿起一支鉛筆，在圖紙空白處快速畫了個簡易的“引數-振動特性”關聯圖，“我們可以設計幾個簡單的階躍響應或正弦掃頻測試，記錄下不同引數下的振動主頻和幅值，然後倒推剛度範圍，再最佳化這個增益補償值。這是個迭代過程，但比盲目試湊強。”

他說得投入，完全沉浸在技術邏輯的世界裡，眼神清亮，語速略快。周明玥也聽得入神，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幾乎要碰到楊硯的胳膊，眼睛緊緊盯著他筆下流淌出的線條和公式，呼吸都放輕了。

就在這時，周明玥的目光，無意中瞥見了楊硯工裝左上臂外側，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小塊不起眼的、深藍色的補丁。補丁不大，針腳細密均勻，幾乎與衣服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周明玥是搞機械的，對圖形和細節異常敏感，她記得，上次楊硯穿這件衣服時，這裡還沒有補丁。而且，這補丁的布料顏色和質地，和衣服本身有極其細微的差別，是一種更柔和、更……女性化的藍？補丁的形狀，也不是規則的方形或圓形，邊緣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手工修剪的圓潤弧度。

她的思緒，不知怎的，就從冰冷的引數和公式，飄到了一個完全無關的方向。她想起上次在楊硯家，討論文藝匯演服裝時，林晚低頭修改草圖時那溫柔專注的側臉，和手指翻飛時那種行雲流水般的熟練。也想起蘇曉棠撥動算盤、條分縷析地控制預算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嚴苛的清晰和……對楊硯每個提議背後成本的精準把握。更想起偶爾在廠裡，聽到的關於楊硯和這兩位女性之間的一些、真真假假的零星傳聞。

一個突兀的、與眼前電路圖毫無關係的問題，像一顆不請自來的小石子，猛地投進了她原本心無旁騖的技術心湖，激起了一圈讓她自己都措手不及的漣漪。

“楊硯。”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也少了幾分討論技術時的乾脆，多了點說不清的……滯澀。

“嗯？”楊硯正全神貫注地標著一個數據，頭也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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