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天，陰沉得能擰出水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像一口倒扣的、生了鏽的巨大鐵鍋，悶得人喘不過氣。風倒是停了，空氣凝滯，寒意卻無孔不入，順著衣領袖口、門窗縫隙，絲絲縷縷地往骨頭縫裡鑽。這種天氣，最適合窩在屋裡守著爐子，也最適合……某些陰暗角落裡的毒蘑菇，悄無聲息地冒頭、滋長、噴射出帶著腐臭氣的孢子。

“紅星技術諮詢服務部”那間小屋裡，卻是另一番景象。爐子燒得通紅，鐵皮煙囪“呼呼”地抽著熱氣，將滿屋的機油、焊錫、鋼鐵和人體熱量混合的氣息攪動得暖烘烘的。牆上那張“紅旗農機廠生產線改造專案進度表”上，己經有大半的節點被打上了醒目的紅勾。地面上堆著即將運往農機場的改進型裝配工裝和傳送帶部件，幾個知青小夥正蹲在地上做最後的清點和打包，臉上帶著即將完成大任務的興奮和一絲不捨。王師傅、張師傅幾個老鉗工圍在工作臺旁，就著一碟花生米，喝著楊硯打來的散裝白酒，低聲討論著某個定位夾具的微調方案，聲音因為酒意而有些高亢。蘇曉棠坐在她的專屬辦公桌後，鼻樑上架了副平時不戴的眼鏡（為了看清密密麻麻的數字），正對著賬本和算盤，進行專案收尾前的最後一次成本核算，眉頭微微蹙著，手指撥動算珠的速度快而穩，發出清脆密集的“噼啪”聲，像是為這屋裡的忙碌奏著一支獨特的背景樂。

林晚剛送來一鍋新熬的薑糖水，用棉套捂著，放在爐子邊。她沒多留，看著屋裡熱火朝天的樣子，抿嘴笑了笑，又悄悄退了出去——她自己的服裝加工點也忙，年底了，街坊們做新衣的多。

楊硯站在屋子中央，手裡拿著最終的總裝示意圖，目光掃過一個個即將交付的部件，心裡盤算著明天的運輸安排和現場的安裝除錯順序。專案基本完工，比合同約定的三個月工期還提前了五天。西千塊的預付款早己用完，中間按合同收到的兩千西進度款，在蘇曉棠的精打細算和團隊的高效協作下，也支撐到了現在，甚至還略有結餘，足夠支付所有人的報酬和最後的運輸費用。只等現場安裝除錯完畢，收回最後的一千六百塊尾款，這筆八千塊的大單，就算圓滿落地，淨利潤能有兩千多。這不僅是一筆可觀的收入，更是“紅星技術諮詢服務部”一塊沉甸甸的、用實績鑄就的招牌。

他心情不錯，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創業者的、看到初步成果的踏實笑意。然而，這笑意，在看見門口突然出現的、那幾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面色嚴肅、胸前彆著“紅星軋鋼廠紀委”紅色徽章的男人時，瞬間凍結、消散。

領頭的是個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的中年人，楊硯認識，是廠紀委的孫副主任，以前在廠裡大會上見過。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拿著筆記本，一個提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三人就這麼突兀地、帶著一股與屋裡暖融氣氛格格不入的冷肅，站在了門口，擋住了大半光線。

屋裡的說笑聲、議論聲、算盤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快刀“唰”地斬斷。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抬起頭，愕然、疑惑、甚至帶著一絲本能不安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王師傅手裡的酒盅停在了半空。蘇曉棠撥動算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放下，摘下了眼鏡，目光平靜地看向門口。

楊硯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倏地竄上脊背。廠紀委？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他這個己經“停薪留職”、理論上與廠裡只有人事關係的“服務部”？而且，看這架勢，絕非尋常走訪。

他定了定神，放下圖紙，迎上前去，臉上露出客氣而略顯疑惑的笑容：“孫主任？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兒來了？快請進，屋裡暖和。”

孫副主任沒笑，目光在楊硯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屋裡堆滿的零件、工具，和那一張張表情各異的臉，最後落在牆上那張醒目的專案進度表上，眼神更加深沉。他沒進屋，只是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公事公辦的、不容置疑的嚴肅：

“楊硯同志，我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反映你在‘停薪留職’期間，存在利用原單位（紅星軋鋼廠）的技術資源、人脈關係，甚至可能侵佔原單位資產，為個人經營的‘技術服務部’牟取私利，損害國有企業利益的嫌疑。根據廠黨委指示，現由我牽頭，組成調查組，對你及相關事項進行初步核查。請你，以及這裡的相關人員，配合調查。”

“群眾實名舉報”、“利用廠裡資源”、“侵佔資產”、“損害利益”……一連串冰冷而嚴重的字眼，像一顆顆冰雹，砸在剛剛還暖意融融的小屋裡，砸得每個人心頭冰涼，目瞪口呆。

利用廠裡資源？他們用的工具大部分是楊硯自己購置或淘換的二手貨，少數從廠裡廢料庫低價買的邊角料，都有街道出具的證明和付款記錄。人脈關係？農機廠的高副廠長是衝著楊硯在設計院的表現和他之前解決脫粒機問題的本事來的，跟軋鋼廠有什麼關係？侵佔資產？這裡每一顆螺絲釘都有來處，賬本在蘇曉棠手裡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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