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己經有了初冬的料峭。晨起的風颳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帶著股乾冷的勁兒。陽光倒是好，金燦燦的，可沒什麼溫度，斜斜地照在“紅星技術諮詢服務部”那扇新漆的綠漆木門上，在門口的水泥臺階上投下一小片薄薄的光斑，很快就被過往行人的腳步踩碎、帶走。

門開著，裡頭亮著燈。新刷的牆壁白得有些晃眼，水泥地面還泛著潮氣。靠牆釘著林晚做的那兩個深藍色工具掛袋，裡面插著幾把常用的扳手、螺絲刀，擺放得整整齊齊。那張舊門板搭的工作臺上，鋪著周明玥給的機械手冊，旁邊攤著幾張楊硯自己畫的草圖。新裝的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嗡嗡”聲，將室內照得一片通明，卻也照出了那份因為空曠而略顯冷清的尷尬。

開業三天了。除了第一天有幾個街坊好奇探頭，問了句“這兒是修啥的？”得到“技術諮詢、裝置改造”的回答後似懂非懂地走開，再就是兩個來問能不能修收音機、一個來問配鑰匙的老太太被楊硯客氣地指引到了別處。真正的、楊硯期待的“技術活兒”，一單也沒有。

楊硯坐在工作臺後的舊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機械設計手冊》，目光卻有些飄忽。他臉上沒什麼焦躁的表情，依舊平靜，但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輕敲著木質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西千塊錢的啟動資金（設計院獎金加積蓄），租房子、裝修、置辦基礎工具和材料，己經去了一小半。蘇曉棠幫他做的財務預測裡，這間小門臉一個月的固定開銷（房租、水電、稅費）就要近五十塊。沒有收入，坐吃山空，壓力就像這初冬的寒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來。

他倒不是懷疑自己的選擇。只是這萬事開頭難的“難”字，實實在在地壓在肩頭，沉甸甸的。他需要一單生意，一單能證明自己、也能帶來現金流、讓這個小攤子轉起來的生意。

就在他琢磨著是不是該主動去以前合作過的街道五金廠，或者軋鋼廠相熟的車間轉轉，找點“小打小鬧”的零活時，門口的光線一暗。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皮膚黝黑、風塵僕僕的中年漢子，站在了門口。他個頭不高，但很結實，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舊人造革包，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在看見門內坐著的楊硯時，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找到了救星。

是高副廠長。紅旗農機廠那個半年前和楊硯簽了一千五百塊技術轉讓合同的黑臉漢子。

“楊工！可算找著你了！”高副廠長一進門，嗓門洪亮，帶著北方人特有的爽首和急切，震得空蕩蕩的屋子嗡嗡迴響。他幾步跨到工作臺前，也顧不上客套，把手裡的舊皮包“啪”地往臺子上一放，濺起細微的灰塵。

“高廠長？您怎麼來了？快請坐！”楊硯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拉過另一把椅子。他對這位實幹、說話算話的農機廠副廠長印象不錯。

“坐啥坐，坐不住！”高副廠長擺擺手，沒坐，而是俯身拉開皮包拉鍊，從裡面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著的、邊緣己經起毛的圖紙，又拿出一本寫滿字、貼著各種紙條的筆記本，一股腦攤在楊硯面前。

“楊工，救命啊！”高副廠長指著圖紙，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裡帶著焦灼，“你上次給改的那個脫粒機，效果好！農民兄弟用了都說好，訂單來了不少！廠裡一高興，就想擴大生產，把旁邊那條老掉牙的、生產犁鏵的破線停了，改造成新的脫粒機裝配線！”

他喘了口氣，手指重重地點在圖紙上一個複雜的佈局圖上：“想法是好的，可一動真格的，抓瞎了！那老生產線，裝置五花八門，有五十年代的老皮帶床子，有六十年代的簡易滾齒機，還有我們自己土法上馬焊的輸送架……現在要重新佈局，適應新脫粒機的裝配流程，還得考慮效率、物流、安全……我們廠裡那倆技術員，頭髮都快薅禿了，畫出來的方案不是這裡卡殼，就是那裡不合理，真要按那個弄，別說提高效率，能不退步就燒高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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