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廠裡的年味，是從食堂那頓加了肉片的白菜餡餃子，和工會門口貼出的那張“喜迎新春職工文藝匯演”大紅海報開始的。海報上除了常規的歌舞、曲藝、詩朗誦，今年還多了一項——“時代新風服裝展示”，據說是為了展現“工人階級嶄新的精神風貌和審美追求”，要求“既體現勞動本色，又富有藝術美感”。

任務，不知怎的，就落到了剛在車間“立了威”、又“懂點設計”的楊硯頭上。工會王主席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小楊啊，知道你忙，但能者多勞嘛！你搞的那個改良工裝，就很受老師傅歡迎，說明你有想法！這次匯演的服裝，特別是那個‘服裝展示’環節，你就多費心，統籌一下！預算不多，但要出效果！需要誰配合，你說話！”

楊硯推辭不過，只得接了這“燙手山芋”。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這事，靠他一個人肯定不行。做衣服，他不行。管錢，他嫌麻煩。設計……他只有實用主義的“改良”思路，離“藝術美感”有點遠。

於是，週末晚上，他家西屋那張平時一家人吃飯、他看書畫圖的小方桌旁，罕見地圍坐了三位女同志。桌上鋪著工會提供的、關於文藝匯演節目單和服裝要求的幾頁紙，還有楊硯自己畫的幾張極其粗陋的、關於“工裝風舞臺裝”的構思草圖——在他眼裡，就是把平時工裝的線條收得更利落點，顏色或許可以用深藍、灰、卡其拼色，再加點諸如袖標、揹帶之類的“舞臺元素”。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微妙的、不同尋常的氣息。爐子燒得很旺，屋裡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燥熱。燈光下，三個年齡相仿、氣質迥異的姑娘坐在一處，構成一幅讓任何旁觀者都忍不住多看兩眼的畫面。

蘇曉棠坐在楊硯右手邊，穿著那件淺灰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了件半舊的棗紅色開司米毛衣，襯得皮膚更白。頭髮一絲不苟地別在耳後，坐姿端正，面前攤著個筆記本和一把算盤。她正微微蹙眉，看著工會給的那可憐巴巴的預算數字，手指無意識地在算盤上撥動著，發出極輕微的“咔嗒”聲，全身散發著一種“專業財務人員開始工作”的沉靜氣場。只是她的目光，偶爾會從數字上移開，飛快地掃過對面的林晚，又迅速收回，落在自己筆尖，睫毛輕顫。

林晚坐在楊硯左手邊，挨著李秀蘭（李秀蘭藉口倒水、拿瓜子，進出了好幾次，臉上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和好奇）。林晚今天明顯特意收拾過，穿了件自己新做的、鵝黃色碎花棉襖罩衫，襯得人溫婉清新。頭髮梳成兩條柔順的麻花辮搭在胸前，髮梢用同色碎布條繫著。她微微低著頭，手裡拿著楊硯那張鬼畫符般的草圖，看得十分認真，秀氣的眉毛輕輕擰著，另一隻手捏著根鉛筆，在草圖紙邊緣空白處，小心地勾畫著更具體的結構線和尺寸標註。她似乎有些緊張，脖頸微微泛著粉色，偶爾抬眼看向楊硯，眼神清澈，帶著詢問，又在對上蘇曉棠不經意掃過的目光時，像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垂下眼簾。

周明玥來得最晚，她是被楊硯一個電話叫來的，電話裡楊硯只說“文藝匯演服裝設計需要技術支援”。她進門時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身上還是那件標誌性的藏藍色列寧裝，但洗得乾乾淨淨，圍著條大紅色的羊毛圍巾，襯得她眉眼愈發明朗。她沒坐，就站在桌子另一側，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幾乎要壓到那張草圖上了，目光銳利地在草圖和節目單之間來回掃視。聽完楊硯簡單說明情況，她眉頭一挑，首截了當：“就這？工裝改舞臺裝？思路太窄了吧！‘時代新風’就只是把勞動服搬上臺？能不能加點科技元素？比如用點反光面料鑲邊，象徵工業之光？或者用電路板紋理做印花，體現技術革新？再不濟，在服裝結構上融入一點機械傳動的美學，比如不對稱分割，像齒輪咬合？”

她語速快，想法天馬行空，帶著工科生特有的、將一切事物“結構化”、“符號化”的思維慣性。說話時，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楊硯，完全沒注意到旁邊蘇曉棠微微抿起的嘴唇和林晚有些茫然的眼神。

楊硯坐在主位，感覺自己像坐在一個微型的、溫度過高的火山口。他輕咳一聲，努力把話題拉回“務實”的軌道：“周工的想法很有創意，不過預算有限，面料和工藝都得考慮實際。反光面料和電路板印花……估計不好找，成本也高。咱們還是先定個基調，蘇會計，”他轉向蘇曉棠，語氣公事公辦，“工會給的總預算是兩百塊，要覆蓋至少二十套主要展示服裝，還有部分合唱隊、舞蹈隊的輔助服裝。你幫忙做個初步的預算拆分，看看面料、輔料、加工費大概能各佔多少。原則是：能用廠裡勞保庫存的布料最好，需要外買的，儘量選價效比高的。”

蘇曉棠點點頭，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快速列出幾個大項，聲音平穩清晰：“面料如果是勞保布，成本可以壓到最低，但顏色只有深藍、灰、軍綠幾種，舞臺效果可能單調。如果需要其他顏色或稍好的料子，我得去市面上問問價。輔料如釦子、拉鍊、襯布，也是一筆。加工費……”她頓了頓，看向林晚，“林師傅，如果按楊硯這個草圖的大致複雜度，你估計做一套，連剪裁帶縫製，需要多長時間？工錢怎麼算比較合理？”

突然被點名，林晚手指蜷了一下，抬起頭，臉頰微紅，聲音細細的但很認真：“蘇會計，如果用料是普通的勞動布或者卡其布，款式……按楊硯哥畫的這個簡化版，不算太複雜，我一個人，從量體、裁剪到縫製、整燙，一套大概需要……兩到三個整天。工錢……按我們鋪子接活的價，一套這樣的衣服，工費大概在八到十塊錢。如果量大，或者款式統一，可以稍微便宜點。”

她算得很實在，也點明瞭“一個人”和“時間”的限制。二十套，就是她一個人不吃不喝乾兩個月，顯然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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