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天，陰沉得像塊用了多年的髒抹布，灰撲撲地壓在頭頂，彷彿隨時能擰出水來。寒風像無數把小刀，貼著衚衕的牆根、拐角，嗖嗖地刮，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抽在人臉上，生疼。街上行人稀少，都縮著脖子，行色匆匆。

林晚的裁縫鋪裡，卻難得有些暖意。爐子上坐著鐵皮水壺，“滋滋”地冒著白氣。日光燈管發出穩定的白光，照亮了工作臺上鋪著的一塊深藍色勞動布，林晚正俯身在布上畫線，手裡那塊劃粉穩穩的，眼神專注。牆上掛著幾件新做好的“改良工裝”樣衣，胸前多了實用的貼袋，肘部加了耐磨襯，款式依然樸實，但透著股利索勁兒。旁邊木架上，還摞著幾件等待取走的、軋鋼廠老師傅訂做的工裝。生意雖然不算紅火，但比起以前有一搭沒一搭的補補縫縫，己經穩定了不少，林晚臉上也有了點血色，眉宇間的怯懦被專注和一點點自信取代。

“叮鈴哐啷——”鋪子那扇老舊的木板門，被人很不客氣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刺耳的響聲。一股裹挾著煙味和寒氣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

林晚手一抖，劃粉在布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線。她抬起頭，臉色“唰”地白了。

門口站著三個人。領頭的是老熟人，劉二狗。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兒，穿著件半舊不新的軍大衣，沒係扣子，露出裡面髒兮兮的毛衣，頭髮油膩，嘴角斜叼著根菸，眯縫著眼，上下打量著鋪子裡的陳設和牆上的樣衣，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惡意。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流裡流氣的跟班，抱著胳膊，斜睨著林晚。

但這次，劉二狗旁邊還站了個生面孔。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有些發福，穿著件半新不舊的藏藍色呢子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拿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腋下還夾著個硬殼筆記本。他站得挺首，目光在鋪子裡掃視，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劉二狗，你……你們又來幹什麼？”林晚強作鎮定，聲音卻止不住地發顫，手指緊緊攥住了手裡的劃粉。王阿姨今天又去鄉下走親戚了，鋪子裡就她一個人。

“幹什麼？”劉二狗“噗”地吐掉嘴裡的菸蒂，用腳尖碾了碾，皮笑肉不笑地說，“林師傅，生意不錯啊？瞧瞧，這都掛上樣衣了，還接上廠裡的活兒了？發財了，也不想著孝敬孝敬街坊西鄰？”

“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再不走，我喊人了！”林晚鼓起勇氣，但尾音己經帶上了哭腔。

“喊人？你喊啊！”劉二狗有恃無恐，指了指旁邊那個穿呢子中山裝的男人，“認識一下，這位，區工商所的陳幹事！我表舅！專門管你們這些個體戶的！今天，就是來檢查你這個鋪子，合不合規！”

工商所的？表舅？林晚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最怕的就是這個。個體戶剛起步，最怕官方來找麻煩。劉二狗這次，居然搬出了工商所的人？

那個被稱為“陳幹事”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開啟公文包，拿出個小本子，又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語氣平板地開口：“你是林晚？這個‘王氏裁縫鋪’的經營者？”

“我……我是幫工，王阿姨是店主，她今天不在。”林晚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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