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布上的畫面從李自成大軍逼近北京的遠景緩緩切到了城內。鏡頭從高處俯拍下去,暮色裡的北京城像一座被抽乾了活的死城,街道上空無一人,店鋪門板緊閉,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關著,連煙囪裡都沒有冒煙。只有一隊隊穿紅甲計程車兵在街巷裡跑動,方向都是往外——向著城門的方向,腳步亂而急,像是在逃命。
解說詞的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沉,像是壓在嗓子眼裡的東西終於被擠出來了:“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李自成的大軍已經兵臨北京城下。而此時城內的勳貴大臣們,沒有一個人組織抵抗。他們在各自的府邸裡關緊了門,燒掉了明朝給他們的世襲鐵券,藏好了銀子,等著城破之後換一個主人。”
畫面切到了朝堂。空蕩蕩的大殿裡只有崇禎一個人坐在龍椅上,面前的御案上堆著一摞沒批完的奏摺,有幾本散落在地上,像是被他摔過的。殿門半開著,暮色從門外湧進來,把殿內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臉在昏光裡顯得格外瘦削,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坐著。
奉天殿前的人看著那個畫面,沒有人出聲。那個穿龍袍的年輕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像一個被留在荒島上的旅客。朱元璋的目光釘在崇禎的臉上,他看見那個年輕人的嘴角在微微翕動,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他聽不清,但能感覺到那個年輕人正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也許是自言自語,也許是在跟他記憶裡的某個人告別。
一個太監站在殿門口,躬著腰,穿一身灰袍,兩隻手垂在身側,像是在等他發話。崇禎終於開口了,聲音從喇叭裡傳出來,沙啞而疲憊:“還有人嗎?”
那太監沒有回答。他只是把頭又低了一點,像在說“我還在”。崇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御案後面走出來。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很慢,像是在攢力氣,又像是在拖延什麼。他走到殿門口,站在門檻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暮色裡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廣場上只有幾面旗子在風裡耷拉著。
畫面切到了城門。城門外的喊殺聲越來越大,城牆上能看見火光從城牆外的方向湧上來,把城垛的輪廓映成暗紅色。但城牆上沒有守軍——那些本該站在城垛後面放箭。往下砸石頭計程車兵,一個都不在。只有幾面旗歪歪斜斜地插在城樓上,旗面被風吹得獵獵響。
有幾個穿著官服的人影從城牆上匆匆跑下來,腳步踉蹌,有一個在臺階上絆了一下,爬起來繼續跑。他們跑的方向不是城牆外面的敵陣,是城內的街巷——他們往自己家跑。宅院的大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燈光,有人影在窗紙後面走動,但沒有一個人推門出來。
畫面又切了。崇禎站在午門前面,身後跟著那個太監,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廣場上,腳下是鋪得整整齊齊的青磚。他繞著紫禁城走了一圈,從午門到東華門,從東華門到神武門,最後到了煤山腳下。一路上他經過的宮殿都是空的,那些本該值守的侍衛不見了,本該在殿內準備茶水點心的太監不見了,本該在宮門口候命的大臣也不見了。
他在煤山腳下站了一會兒,仰頭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樹。
解說詞的聲音又響起來,這一次比剛才更低了些:“崇禎走到煤山的時候,身邊只剩一個太監。他曾在朝堂上對著滿殿文武說‘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那時候還有人跪在地上喊‘臣等萬死’。到了這一天,那些喊過‘萬死’的人,一個都沒有出現。”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前的椅子上,看著白布上崇禎站在煤山腳下的背影。月光從白布的反光裡漏下來,照在那個穿明黃龍袍的人影上,衣袍下襬拖在地上,在風中微微拂動。朱元璋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什麼叫“亡國之君”。他從一個要飯的和尚殺成開國皇帝,心裡裝的永遠是“打下來”和“守住”,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丟”。但此刻他看著那個站在樹下的年輕人,忽然覺得“亡國”兩個字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他胸口上,沉得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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