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命等依舊跨龍前進,漸見前面已是大海漫漫,海中島嶼錯列。文命要考察何海何島,就選了一個較大之島將龍降下。但見島上田畦歷歷,粟谷累累,暗想此地竟有務農之人,然而四望卻不見人跡,屋舍全無。正在詫異,忽聽得有人叫道:“文命!汝來了麼?汝走過來。”大家聽了,無不駭然,都說這人很驕傲,竟敢直呼崇伯之名,而且叫他走過去,何其無禮至此!然而四顧仍不見有人。後來給烏木田尋著了,原來並不是人,是個人面鳥身的怪物,兩耳上珥著兩條青蛇,兩腳上踏著兩條赤蛇。文命一見,就憶到那年開碣石山時禺虢的情狀,知道這位必定是北海神禺強了,慌忙過去行禮道:“文命叩見。”
那禺強亦點首答禮,便向文命道:“你這番北行,到此地可以止住,不必再北走,再北走反不妙了。”文命便問他原故。禺強道:“此地已是北極,你不見北極星在我的頭頂麼。”說著,側首往上一看,文命等亦一齊側首向上一看,雖在日間,那北極星果然熒熒可見。
禺強道:“你此番可從北東轉到東方,那是順路,你須記之。”文命等答應著,便問:“剛才某等來時經過暗無天日之地二處,不知是何地方,請尊神指示。”禺強道:“那蛇身的是鬼國,人身的是魅國,鬼魅之地,非人所居。幸汝懷有異寶,彼輩不敢近,否則萬無生理矣。”文命稽首辭行。
禺強道:“且慢,我本中土人,來此絕境已數百年,在島上自耕自給,可謂與世相忘。現在汝等來此,結一面之識,做片時之談,亦是天緣。區區有點薄物,請你將去,作為紀念吧。”說罷,但見一道青光,在他左耳上的青蛇已倏然不見,轉瞬間復來,口中吐出一塊玄玉,放在地上。那蛇依舊縮小,盤上左耳。禺強道:“此玉亦無甚稀奇,不過將來史冊上記載起來,說道‘唐堯之世,北致禺氏之玉’,這亦是一件難得之事,你代我拿去送給汝天子吧。”文命聽了,慌忙拜謝領受,又辭別了禺強,遵命向北東而行,但見積冰積石之山觸處皆是,但無人煙。
一日,行到一處,覺得下方島嶼甚多,似有廬舍,就降下龍背。一看,果然是一個國家,但見那人民兩耳之大,又與儋耳國不同。儋耳國之耳,不過長到兩肩上為止,而此國人的兩耳竟垂到臂肩以下,不但長而且大,合將起來,彷彿如大蚌之張其兩殼。他們因為走起路來非常不便,所以總用兩手抓住。鄰邦之人因此叫他們聶耳國,聶耳就是攝耳之意。他們的生活是在海中撈摸,所有吃的。用的。穿的,都是由海中撈摸而來,因為他們所居之地懸居海中。但是有兩隻斑斕的猛虎供他們的驅使,如牛馬一樣,不知是哪裡得來的。
過了聶耳國,漸漸有樹木發現,想見地近東方,已得長養之氣了。最初看見三株桑樹,其高百仞,而無旁枝。後來又見有一處森林,方廣約三百里,皆生在海中浮土之上,海水動起來,樹根亦隨之而動。文命等看得稀奇,就給它取名叫“泛林”,取海水氾濫中之林木的意思。
後來又到了一國,但見他人民個個手執長戈,仔細考察,才知道是尚武之風所養成,竟有衽金革。死而不厭的狀態,因此鄰邦之人都怕它,稱它為大行伯國。
又一日,走到一處,看見遠遠有許多人民走過來,生得非常長大。走到面前,文命等都在他們的膝下,要想問話,苦於相隔太遠。那些人俯首下來,猶相隔丈餘。文命仰面問了他們幾句話,才知道他們姓釐,是種黍為糧的,然而大聲疾呼,已經很吃力了,料想是個大人之國,亦不再問。
匆匆走出郊外,只見一條大青蛇,頭作黃色,身軀之長亦總在五六千丈以上,從東山樹林掛到西山樹林之中,腹部之粗亦有幾丈周圍。忽然奔出一隻大麈,那蛇見了,就躥身過去,盤繞一圈,頃刻已將大麈絞死。大蛇張開巨口,慢慢細吞,不到片時,已盡入腹中。
文命等看得清楚,國哀叫天將等過去打死它,說恐怕它害人。文命道:“不必,深山大澤,本來是龍蛇所居。現在它在深山之中,又未殺人,無罪而加以誅戮未免不仁。況且此地之人已與尋常不同,體格如此長大,那麼別種動物生得格外大些亦是常事,何必殺它呢?”
一日,又走到一座大山之北,人民頗多,但多是穴居。文命要考察他們的情形,便下去問問,才知道這座山叫作不鹹山(現在長白山),他們的國叫息慎氏之國(就是滿洲人的老祖宗)。文命就問他們道:“我看你們此地樹木很多,何以不建築房屋,要住在這黑暗的土穴中呢?”那息慎人道:“我們此地實在寒氣重不過,一到八月就結冰,必定要次年五月以後表面方才融解,住在地上面是要凍死的,所以只好穴居。”說罷,就邀文命等到他穴中去參觀。
文命等欣然進去,但覺穴中縱橫不過丈餘,一切器具位置亦頗井井然,穴中尚有光線,這是他們平時會客之所。再下還有一層,以梯相接。文命到穴口略望一望,窅然而黑,就不下去。據息慎人說,他們最深的穴,從上面到下面共有九層,那亦可謂深極了。文命看他們所穿的都是獸皮,便問道:“你們除獸皮之外,沒有他物可穿麼?”息慎人道:“我們小孩初生,就用野獸的脂膏塗在他周身,起初月塗數次;後來月塗一次;幾年之後,就可以保體溫而御風寒了。(現在美洲紅種人就是如此,亞美兩洲相距很近,白令海峽形勢尤相連,或者就是一族所分,亦未可知。)穿的物件,除獸皮外,還有一種魚皮,亦可做衣服,不過宜於夏而不宜於冬。近來新出了一種雒常樹,據老輩說,中國有聖帝代立,這雒常樹就會生皮,它的皮就可以做衣服。如今幾十年來,雒常樹果然生皮了,但是其樹不多,只有貴族人可以取用,我們還穿不到呢。”
正說到此,只聽得穴口有人呼喚之聲,那息慎人就領了文命等出穴一看,指著一人向文命道:“這就是敝國的官長。”文命向那人一看,覺得他神采奕奕,頗有威嚴,而所穿的衣服果與眾人不同。那官長先向文命等施禮道:“先生等是從中華上國來的麼?”文命忙答禮應道:“是是。”那官長道:“那麼請屈駕到敝舍中相敘吧。”說著,就領文命等穿樹越林,到一土穴之中,席地而坐。那土穴方廣約有三丈,比剛才大得多,想來是他們的華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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