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活不長。這句話不是咒你，是說這世道——好人都活不長。”宋半仙的聲音在昏暗的牢房裡顯得格外清晰，“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那個給螞蟻發火把的人，他不是一個人在做事。他背後還有人。那個人不在江北，在南方。他的名字，我不敢說——說了我今天晚上就得死在牢裡。但我可以告訴你另一個名字——江北義民會的錢，是從江南過去的。走的是漕運的暗線，用沈家的船。沈萬堂不一定知道這件事，但他的船被人用了。你順著這條線查，就能摸到那個人的影子。”

秦虎盯著宋半仙的眼睛：“你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你想護國安民。”宋半仙忽然笑了，笑容裡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在這座城裡說了十幾年書，見過無數當官的、當兵的、經商的。說護國安民的人很多，真正蹲在流民堆裡跟他們一起吃糙米粥的，你是第一個。所以我告訴你——但我也要提醒你，你查下去，會碰到你想象不到的人。那個人，你動不了。不是你沒本事，是他的根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秦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牢門的柵欄，把一隻茶壺遞了進去。那是一隻粗陶小壺，還冒著熱氣。

“剛沏的。不是什麼好茶——大葉粗茶，軍營裡喝的。比涼茶強。”

宋半仙接過茶壺，愣了一瞬。然後他仰頭灌了一大口，茶水從嘴角流下來，打溼了髒兮兮的衣襟。他放下茶壺，用枷鎖的木板擦了擦嘴，忽然仰頭大笑。笑聲在牢房裡迴盪，驚得隔壁的小偷縮了縮脖子。

“好茶！比我在外面喝的都好！秦營官，你這個人有意思。我宋某說了一輩子書，今天總算碰到了一個值得寫成段子的人。你等著——等我出去，我給你編一段新的。就叫《秦青天》。”

“別編。”秦虎轉身往牢門外走去，聲音從甬道里傳回來，“青天兩個字太重，我扛不起。”

他走出順天府大牢，翻身上馬。李大柱等在門外，見他出來，湊上來問：“怎麼樣？那說書的老頭說了什麼？”

秦虎把宋半仙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有複述。他只是說：“去通州碼頭。查沈家漕運的船。”

從京城到通州碼頭不過幾十里路，快馬半日即到。沈萬堂的“停運令”己經下達大半個月，通州碼頭確實癱瘓了大半——搬運工被撤回，倉儲管事回鄉休假，排程賬房閉門不出。但碼頭上還有人在幹活。不是沈家的夥計，是朝廷臨時組織的勞力和新軍抽調來計程車兵。他們扛糧包、推板車、在倉庫和船塢之間來回奔波，效率比沈家全盛時期慢了不知多少倍，但他們還在幹。

秦虎在碼頭上轉了整整一下午，翻了三艘漕船的貨單。貨單是官樣的格式，記錄著每艘船的發貨地、途經港口、貨物品類和數量。看起來一切正常——江北的糧，江南的布，山西的煤，都是尋常貨物。但他翻到一艘編號為“蘇字零三七”的漕船貨單時，手指忽然停住了。這艘船是正月從蘇州出發的，貨單上寫的是“蘇州府官糧一千石”，途經鎮江、揚州、淮安，最終抵達河間府。問題是——河間府不是這批官糧的目的地。官糧按例應該首接運到京城通州倉，驗收登記後才能再分配。這艘船卻在河間府靠了岸，還在當地卸了貨。卸了什麼？貨單上沒有記錄。

更蹊蹺的是，這艘船的船主姓馬，但租賃方填寫的是“沈氏漕運商行鎮江分號”，簽字人叫“沈福”。沈福。秦虎在腦子裡搜尋了一遍這個名字——沈萬堂的貼身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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