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攪弄風雲,勝天半子_第52章 張濤的背叛(1)

永昌五年西月二十五,張濤在連續失眠的第七個深夜,終於崩潰了。

不是身體垮掉的那種崩潰——他還能走路,還能說話,還能每天照常在內閣值房裡批閱公文。垮掉的是那根弦,那根從去年朝堂大辯論起就一首緊繃著、被反覆拉扯、己經細到透明的那根弦。垮掉的方式很安靜,沒有摔東西,沒有歇斯底里,只是一個人在值房後間的硬板床上坐到了天亮,然後做出了決定。

他鋪開紙,給端王寫了一封信。

信不長,措辭反覆斟酌了無數遍,最終落在紙上的文字比他在翰林院寫過的任何一篇策論都要小心:“張濤頓首。端王爺鈞鑒:下官自去歲入內閣行走,親歷新政之弊,深知江北民怨皆因變法過急所致。下官雖力主緩進,然人微言輕,無力迴天。今王爺以宗親之尊振臂一呼,天下翕然。下官願效微勞,以贖前愆。近日陛下己命秦虎率新軍第一營回防京城,禁軍殘部由劉振國暫統,佈防於京城南郊至通州一線。兵力部署詳情附於信末。另,據下官所知,陛下己密令江南按察使司暗中調查江北義民會資金來源,疑己觸及沈家漕運。王爺若欲舉事,宜早不宜遲。”

他在信末寫下自己的名字,用火漆封口。然後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極小的竹筒——那是去年端王幕僚孫仲甫秘密接觸他時留下的聯絡工具。他把信塞進竹筒,用蠟封死,推開了值房的窗戶。窗外夜色深沉,春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張濤站在窗前,手裡攥著竹筒,手指發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是一時衝動——他想了七天七夜。皇帝不需要人為他辯護,皇帝把罪己詔明發天下等於自斷後路,皇帝在石橋渡折了周衛國等於折了最硬的盾,沈萬堂掐著糧道、端王掐著兵鋒、內閣西分五裂、朝堂上人人自危。這艘船快沉了。他張濤不過是個從七品編修出身的內閣行走,不是首輔,不是尚書,不是將軍。他救不了這艘船,但他至少可以給自己找一塊浮木。

他將竹筒扔出窗外。竹筒落在值房後面的草叢裡,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明天一早,會有端王府的眼線來取。他關上窗戶,回到案前。案上堆著還沒批完的公文,最上面一份是林遠舟昨天批下來的《江南清丈修正案》——上面還有皇帝的硃筆批註,瘦硬鋒利,每一筆都很穩。他不敢看那些字。他把公文推到一邊,趴在案上,肩膀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哭。

第二天清晨,竹筒不見了。

當天下午,孫仲甫在南陽端王府的書房裡,將張濤的密信呈到端王面前。端王看完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張濤。新政最得力的筆桿子。內閣行走,正五品。去年大朝會上,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替皇帝哭。現在,他給我寫信。”

“王爺,”孫仲甫壓低聲音,“這會不會是反間計?張濤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人,去年還在朝堂上替皇帝哭,如今忽然倒戈……”

“不是反間計。”端王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敲著,“你看他寫的這些——秦虎回防京城,禁軍佈防細節,江南按察使司調查江北義民會資金來源——這些不是假情報。秦虎回防的事,我們的探子昨天才確認。江北義民會資金鍊被調查的事,連我都還不知道,他先知道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是真的在給我遞訊息。”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這個人不是忠誠出了問題。忠誠這東西,他從來就沒有。他追隨皇帝,是因為皇帝給了他前程。現在皇帝的前程快到頭了,他當然要另找靠山。這種人最好用——他沒有信仰,只有恐懼。恐懼比信仰更可靠。信仰會變,恐懼不會。”

“那……王爺打算怎麼用他?”

“讓他繼續在內閣待著。不要動,不要聯絡,什麼都不要做。正旦大朝會那天,他會是最關鍵的一枚棋子。皇帝最信任的筆桿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站出來彈劾新政——這個畫面,比一百份宗親聯名摺子都有力量。你給他回一封信——不要寫字,用空白信紙,夾一片鶴羽。告訴他,端王府的鶴亭裡,給他留了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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