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攪弄風雲,勝天半子_第24章 張濤的疑惑(1)

劉三泰被斬首的那天,張濤沒有去西市觀刑。他把自己關在內閣值房裡批了一整天的摺子。桌上堆著各府縣呈上來的公文——關於清丈、關於新鈔、關於新軍的各種彙報,有的報喜,有的報憂,有的是陽奉陰違的官樣文章,有的是撲面而來的基層現實。他本來只是想把積壓的公文處理完,卻在無意間看到一份標註“己閱”的江北府呈文時,翻到了一句讓他心頭一跳的記錄——

“太平集農戶趙石頭,因清丈糾紛赴縣衙申訴,被衙役杖責二十,三日後傷重不治。其父趙某攜血衣赴京告狀,至今下落不明。”

寥寥數十字,附在一份長達數十頁的“清丈工作彙總”末尾。沒有單獨成折,沒有專門的調查結論,甚至連死者姓名都只用了“趙某”這樣的模糊指代。

張濤盯著這一行字,拇指的指甲不自覺地在“杖責二十”西個字旁邊掐出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他翻遍了最近三個月的所有奏摺和廷寄,沒有找到任何一份關於此案的詳細調查報告——沒有刑部的驗屍文書,沒有都察院的彈劾奏章,沒有地方官的請罪折。什麼都沒有。一條人命,就這麼被埋在了公文堆裡,像一顆石子沉入泥潭。

他站起身,在值房裡來回踱步。窗外夜色己深,值房裡的燈油快燒乾了,火苗跳動,映得牆上的影子忽長忽短。他必須把這件事呈報皇帝。但他又想起前幾次呈報地方新政弊端時皇帝的反應——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回答:“大局為重。”那些稟報地方問題的摺子最後都被壓在了御案最下面那一層,再也沒了下文。

陛下不是不關心百姓。張濤很清楚這一點。陛下比任何人都知道新政要付出代價。但陛下選擇的是——先把大局穩住,再回頭處理代價。可是代價是人命。死了的人不會等大局穩住。趙石頭的父親帶著血衣進京告狀,至今下落不明——也許己經死在了路上,也許還在某個角落裡跪著,等著那個永遠不會開啟的門。

張濤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一張空白奏摺,提筆。

寫了三行,撕掉。又寫了一頁,又撕掉。廢紙簍裡積了七八個紙團,他最終寫成的摺子只有三行字——“臣張濤謹奏:近查江北清丈案牘,有農戶趙石頭因申訴被杖斃一事,臣以為此案雖微,然百姓觀之,即是新政之形象。若放任不問,恐新政失民心於無形。懇請陛下派員複查此案,以彰新政之公義。”

他沒有寫“請追究地方官責任”,沒有寫“彈劾江北府知府”,甚至沒有提任何具體的人名。他只是請求“複查”。這是他在這個位置上能做到的最溫和的進諫——溫和到幾乎卑微。

摺子送進御書房時,林遠舟正在批閱新軍演習的後續報告。秦虎在演習之後,還提交了一份關於基層軍官培養的書面建議,洋洋灑灑十多頁,從訓練科目到後勤保障到基層指揮員的培養,每條建議都寫在點子上。林遠舟越看越滿意,提筆批了兩個字:“甚好。”然後他翻開張濤的摺子,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合上。

“魏長安。”

“老奴在。”

“傳朕口諭給內閣:趙石頭一案,交由江北按察使司複查。複查期間,太平集清丈暫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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