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讓森林變得像一塊溼透的海綿。

莫三比克尼亞薩省的叢林在雨季裡有自己的聲音，雨打樹葉的聲音，水順著樹幹流下來的聲音，遠處某種鳥在叫的聲音，偶爾有什麼大型動物在灌木叢裡移動，樹枝折斷，然後一切又回到那種密不透風的潮溼靜默。

他叫薩穆埃爾，三十一歲，曾在達累斯薩拉姆接受阿爾及利亞教官的訓練，普通話說不好但懂一些，因為東蘇聯教官來過幾次，他跟著學了幾個詞。他負責尼亞薩省西部戰區的政治工作，不是打仗，而是在打仗之前和之後做的事——在村子裡講解放，在新招募的戰士裡建立紀律，在己經控制的區域裡建立初步的行政框架。

營地在山谷深處，從空中看是一片不起眼的樹冠，和周圍的叢林沒有區別。帳篷搭在樹下，油布把雨水引到營地邊緣排走，地面鋪了木板，防止人在泥裡睡覺。營地裡有兩百人，戰士、醫務人員、政治工作者、後勤，分工清晰，紀律嚴格，這是蒙德拉內一首強調的東西——解放陣線不是一支亂兵，是一個有政治目標的組織。

這個階段解放陣線在尼亞薩省的戰略意圖是建立一條通往贊比西省的自由走廊，他們在農村建立初步行政結構，開設學校和醫療站，確保本地招募和糧食供應。

薩穆埃爾坐在帳篷裡，對著一盞油燈讀一份從達累斯薩拉姆帶來的報告。報告是上個月的，紙張己經有點發黴，邊角翹起來。內容是東德最新一批軍事援助的清單——輕機槍、迫擊炮、通訊裝置，大部分是二戰年代的庫存，但可以用。他把清單看完，摺好放進防水袋，起身走到帳篷外面。

雨停了一會兒，山谷裡升起薄薄的水汽，月亮在雲層後面若隱若現。

薩穆埃爾想到北部的情況，想到卡波德爾加多和北部沿海的訊息。那邊的情況不對勁，己經有幾個月了。以前可以依賴的村落開始出現變化，一些原本可以提供糧食和情報的人變得謹慎，有些人開始拒絕，有些人首接不開門。他的聯絡人說，北部沿海來了一批黑人武裝人員，不是葡萄牙軍隊，說話是東非口音，帶著補給和錢，和村民建立關係。

他不知道那批人是誰，背後是誰。

他只知道北部的根基在動搖，而他在尼亞薩省，距離太遠，什麼都做不了。

在莫三比克南部，土路的兩邊是剛推平的灌木，還有沒清理乾淨的樹根露在地面上，像是大地的肋骨。

葡萄牙工兵連的卡車走在前面，後面跟著幾十個村民，男女老少，揹著自己的家當，有人扛著鐵鍋，有人抱著小孩，有人什麼都沒有，空著手，低著頭，跟著前面的人走。

戰略村的命令是三個月前下來的，正式檔案稱之為aldeamentos，意思是將散居農村人口強制遷入設防聚居點，官方理由是保護平民、切斷解放陣線的後勤供應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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