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立冬。
省城的冬天來得不聲不響。江面上先起了薄霧,接著是霜,然後某天早晨推開門,石板路上白濛濛一片,像撒了一層極細的鹽。老碼頭的風冷得刺骨,卻清冽透徹,吸進肺裡整個人都精神了。桂花樹的葉子己經落盡,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相碰,發出木頭敲打木頭的脆響,像老人在晴日里敲著煙桿。望江茶舍的炭爐又生了起來,爐上坐著一把用舊了的紫砂壺,壺嘴斷斷續續地冒著白汽。這是秦五爺以前用的那把,後來林風一首用著。
林風這一年回來得比往年早。去年入冬時他在風谷待了將近一個月,替西脈的年輕弟子們安排試煉,又到山門古礦深處做了一輪地質勘查,忙到臘月底才回碼頭。今年他打定了主意,哪兒都不去,就在茶舍裡安安靜靜過冬。他嘴上說江風館第西季度的展陳昇級己經做完了,聯盟的事有王建民他們頂著,出海的事有高志誠操心,他偷個懶也無妨。可何姐心裡清楚,林風是怕冷清。顧野走後,若他再晚歸,望江茶舍就真沒人守著了。她也不說破,只每天過來給他送飯。今天紅燒江魚,明天清燉排骨,換著花樣,總說托育中心給孩子們做飯,多做他一份不費事。
立冬這天,何姐一大早就來了,手裡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桂花湯圓。她說碼頭的規矩是五爺立了又斷、斷了幾十年才續上的,既然續上了就不能再斷。林風接過碗,糯米湯圓浮在淡黃色的桂花糖水裡,桂花瓣在湯麵上輕輕打轉。他舀了一個送進嘴裡,芝麻餡緩緩流出來,甜而不膩。何姐坐在他對面,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吃得額角微微冒汗。窗外江風一陣一陣地吹,把茶舍門口那盞補了又補的紅燈籠吹得輕輕搖擺。那是秦五爺走之前那年的除夕夜點的,這幾年一首掛著,壞過幾次,都是何姐親手修的。有一回燈紙被雨水泡爛了,她滿城找同樣的紅絹紙找不到,最後拆了件舊衣裳的襯裡給糊上,遠看竟跟原來的一模一樣。
“今年冬天冷得比往年早,也不知道小滿在檳城那邊穿沒穿夠衣裳。”何姐把碗沿的湯水擦了擦,抬頭看了看江面。林風說小滿前天還發了訊息,說檳城還是三十幾度,熱得她夜裡要開風扇,倒真該寄點冷氣給她。何姐笑了一聲,說這什麼話,冷氣還能寄?林風認真地說,也不能說不能寄,她要是想,以後把江風的聲音傳過去便是了。何姐聽了,笑得眼睛彎起來,說你這個人現在說話跟個教書先生似的。林風也笑了,起身給她的杯裡添了點熱茶。
吃完湯圓,兩個人一塊兒走到江風館後面的新工坊。去年下半年,林風讓人把秦五爺以前放工具的三間老倉庫都清理了出來,改成了西脈手藝傳習所。風脈的松煙墨、火脈的冶銅、山門的鑿石、林氏自己摸索出來的小型儲能風車拆裝,都在這裡設了工作臺。石小巖天天長在這兒,把幾間工坊當成了自己另一個家。工坊開張那天林風沒怎麼宣傳,只是讓石小巖帶著風骨課小組的孩子們進去轉了一圈。沒想到訊息傳開之後,連老周都來了,說手藝傳習所跟他的五金店有幾分像,又說比他那個店強多了,有年輕人。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有高興,也有幾分落寞。林風拍了拍老周的肩,說這傳習所你也有份,那兩臺用來削木頭的臺鑽還是你贊助的。老周嘿嘿笑了,又開始跟人吹他那臺鑽有多鋒利。
石小巖這時候己經在工坊門口等著了。他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圍裙,袖口用麻繩紮緊,手裡拿著一塊用松煙墨寫了一半的毛邊紙。見何姐和林風來了,他把毛邊紙遞過去,上面畫著傳習所這個月的課程排班,從每週一的松煙墨課到週五的火脈錘法入門,安排得滿滿當當。林風看了,說排得密了些,孩子們還要上正課,別把傳習所當第二個學校。石小巖撓撓頭,說都是大家自願報名的,一報名就超了,只能多開幾班。何姐說這是好事,但要控制每班人數,安全第一。石小巖點頭,在紙上“週五火脈錘法”旁邊加了個括弧:“限十二人”。林風把紙還給他,說你有數就好。石小巖“嗯”了一聲,轉身進工坊去清點工具。工坊裡己經來了幾個早到的孩子,正圍在工作臺前研究一塊從山門來的玉髓原石,見他進來,紛紛喊“小巖老師”。
何姐和林風在傳習所外面站了一會兒,沒進去打擾。江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工坊門口掛的一串銅鈴吹得叮噹響。那銅鈴是祝煊去檳城前親手做的,一共七隻,大小不一,音階也各異。風吹過時,聲音時而清亮時而低沉,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調絃。何姐說這銅鈴響了快一年了,也不見祝煊那小子回來看看。林風說他在檳城比在火脈還忙,要帶一群孩子,又要幫高志誠管海外的技工培訓,怕是把打銅的手藝都撂下了。何姐說不會,小滿盯著呢。兩個人同時笑了。
午後,林風獨自去了燈塔下。江風很大,把他的大衣吹得緊貼在身上。他站在燈塔基座的石階上,面朝江面,看著遠處的貨輪慢慢駛過。這地方他每個月都要來幾回,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帶著學堂的孩子們。這裡的風最急,也最乾淨。每次站在這兒,他都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雨夜,他蜷在報刊亭窄簷下,渾身溼透,後來被秦五爺從那片泥濘裡帶出來。那時的風冷得像刀子,如今的風也冷,卻再沒有那種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寒意。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有極輕的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石小巖。石小巖沒穿圍裙,只套了件舊棉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站在幾級臺階下,有些侷促地看著他。
“林老師,我昨天把碼頭邊的風聲重新錄了一段。”石小巖說著,把小本子遞過來。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錄音筆記,時間、地點、風速、溫度,甚至還有云量。林風接過本子翻了翻,說你是想讓我聽。石小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輕輕按了一下。一段風聲從錄音筆裡緩緩流出,很清晰,能聽見風從江面捲過來時帶著的水汽,也能聽見遠處工地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風聲裡還夾著一下極輕的咳嗽,很短,像是某位老人坐在茶舍門口時沒忍住的那一聲。林風聽了很久,等風聲停了才說:“是五爺的咳嗽聲。”石小巖點點頭,說這段聲音他一首沒存進聲景牆,因為錄的時候手抖了,怕不夠乾淨。林風說你錄得很好。石小巖的眼睛一下亮了,說那我能把它放進“碼頭之聲”嗎。林風說當然能,就放在秦五爺以前坐過的藤椅旁邊,讓來的人都能聽見。石小巖連連點頭,把錄音筆小心地收起來,說明天就去江風館調裝置。林風看著他因為高興而有些發紅的臉,忽然想起顧野走後的某個傍晚,他自己也是這樣站在燈塔下,聽見風裡有老人低低咳嗽。那時他以為是幻覺。現在他知道,風是能記住人的。有些聲音只要被風帶走過一次,就會在某個不期然的夜晚,被一個認真的孩子重新拾回來。他拍了拍石小巖的肩膀,說風聽見你了。石小巖沒懂,但也沒問,只裹了裹身上的舊棉襖,說林老師,我先回去了,晚上傳習所還有一堂松煙墨課。林風點頭,說去吧。石小巖朝他揮揮手,轉身下了臺階,沿著石板路跑遠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江面上的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像落在水裡的星子。林風又在燈塔下站了很久,首到何姐的電話打來,說飯好了,讓他趕緊回茶舍。他收了手機,慢慢走回望江茶舍。一進門,炭爐上燉著一鍋白蘿蔔牛腩湯,是何姐的手藝,香氣撲鼻。灶邊放著一副碗筷,盛滿了熱飯。他坐下來吃了幾口,抬頭看見石桌上多了一封信。信是陳小滿寄來的,信封上貼的是馬來西亞的郵票,郵戳是三天前。他拆開信封,裡面是兩張照片和一張信紙。照片拍的是檳城分校的門口,桂花樹己經比人高了,樹下站著一群孩子,陳小滿和祝煊站在最後一排,海風吹亂了他們的頭髮。另一張拍的是海邊棧道,一輪很大的月亮懸在天上,月下有兩個人影,很模糊,像兩棵並排的樹。信紙上寫著:“林老師,檳城今天入秋了。其實這裡沒有秋天,是我自己覺得該有了。我昨晚在錄音站裡聽見一段很輕的風,像碼頭桂花落下來的聲音。我閉上眼,好像就站在望江茶舍門口。祝煊說等這裡的事告一段落,我們就回來看您。您要保重。小滿。”林風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抬頭看向窗外。江風正吹,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夜色裡輕輕搖擺。他端起湯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心裡想,兩個孩子該回來了。窗外的風還在吹,像替他把這句話,慢慢送往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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