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省城的氣溫驟然升高,江面上的薄霧被太陽一曬便散了,老碼頭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秦五爺一早就把茶舍裡的炭爐撤了,換成一把舊蒲扇,坐在桂花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收音機裡播著立夏的節氣預報,主播說今年夏天來得早,江裡水溫升得快,魚群會提前往上游走。秦五爺聽了,轉頭對正在磨墨的顧野說,碼頭上的規矩,立夏要喝新茶、吃新米、換夏衣,這三樣他今天都齊了——新茶是老周送來的明前龍井,新米是何姐從老家帶回來的早稻米,夏衣是林風讓人定做的幾件灰布薄衫。唯獨手裡的蒲扇還是去年那把,扇柄被手汗浸得發亮,捨不得換。
顧野把墨錠擱在硯池邊,抬頭看了看桂花樹上的葉子,說穀雨前還嫩黃的葉芽,如今己舒展開來,顏色也深了一層。他正伏在石桌上批改這周孩子們交上來的風賦課作業,每個本子上都歪歪扭扭地抄著幾行《風賦》,他在旁邊用松煙墨一筆一劃地寫批語,字跡瘦勁清峻。何姐前幾日路過學堂時,特意跟他說不必每本作業都用毛筆寫批語,費眼又費墨,但他照舊我行我素,說孩子們看到毛筆字會覺得這門課跟別的課不一樣。
陳小滿的作業本被他放在最上面。她的批語比別本多了一倍篇幅,在末尾畫了一棵小小的桂花樹,樹幹筆首樹冠像被江風吹得往左偏。陳小滿上週在作業本上畫了好幾幅風車儲能原理圖,問松煙墨能不能用來畫電路板,他畫這棵桂花樹告訴她,樹跟風車一樣,風往哪個方向吹,它就往哪個方向長;墨不能畫電路,但墨能教會你一件事——耐心。
立夏剛過幾天,風骨課的第二次實踐課便到了。孩子們在教室裡悶了一上午,一聽顧爺爺說這節課去碼頭邊上看風車,一個個興奮得差點把課桌掀了。陳小滿抱著那支狼毫筆和一本新本子,帶領全班排成兩列,從學堂沿著石板路往燈塔方向走去。老趙提前在燈塔旁邊用簡易摺疊桌搭了個臨時教學點,桌上放了好幾組還沒組裝的小型風車模型,葉片是用產業園雷射切割的輕木片,轉軸配的是微型儲能電機。他不放心,親自蹲在旁邊守著,手裡拿著扳手隨時準備修理被江風吹歪的葉片。
孩子們圍在摺疊桌前嘰嘰喳喳,陳小滿拿起一個風車模型仔細端詳。她發現所有的葉片都朝同一個方向傾斜,像是被風吹彎了腰,老趙解釋說那不是風吹的,是設計時就定好的傾角,在相同的面積下能捕獲更多的風能。他說得興致勃勃,一邊用扳手在桌面上比劃,一邊提起林風當年讓他們反覆試了不下幾十種傾角、才測出最適合省城碼頭風場的引數。陳小滿在本子上認真地記下“設計傾角”西個字,字跡跟上學期相比明顯工整了許多。
顧野讓孩子們把組裝好的風車舉過頭頂,對著江面方向。江風從燈塔後方灌過來,所有風車的葉片同時轉動,幾十只輕木葉片在陽光下轉成無數道銀白色的光弧,孩子們齊聲喊起來:“轉了!轉了!”聲音此起彼伏地飄在碼頭上空。陳小滿沒有喊,她低頭看著手裡那隻風車,又抬頭看看遠處產業園裡那些緩緩轉動的巨型儲能風車,忽然說了一句:“小風車轉得快,大風車轉得慢。但大風車發的電比小風車多很多。”然後她歪著頭想了想,在小本子上寫下今天的第一條筆記:“大和小不一樣,快和慢不一樣。重要的是能發多少電。”
顧野站在她身後,沒有打斷她的思路,只是在旁邊輕輕點了點頭。老趙靠在燈塔基座上,手裡轉著扳手,嘴角慢慢浮出一個笑——他想起當年林風蹲在工地上抓了把土捏在手裡,說樁基加深兩米預算追加部分走林氏自有資金,語氣跟陳小滿剛才說“快和慢不一樣”時一模一樣。
實踐課結束後,夕陽己經開始往江面上沉。何姐出現在燈塔旁邊,手裡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裝著一大鍋剛煮好的綠豆湯,旁邊摞著幾十個小搪瓷碗。她舀著綠豆湯挨個遞到孩子們手上,一邊解釋說綠豆是她母親種的,冰糖是顧爺爺提供的。孩子們端著碗蹲在燈塔基座的石階上呼嚕呼嚕地喝,陳小滿喝完一碗又把碗底最後一顆綠豆倒進嘴裡,然後放下碗抱起那支狼毫筆,說她要畫一幅畫。她找了塊平整的石頭趴在上面,在紙上畫了碼頭、桂花樹和正在轉動的大風車,風車的葉尖上站著一個小人,懷裡抱著一支很大的筆。
她把畫遞給顧野,顧野看了好一會兒,說這是今天風骨課最好的作業。然後他拿起狼毫筆,在畫的右下角用松煙墨寫了一行小字——“立夏,燈塔下。風車轉了,綠豆湯很甜。”並在署名處鄭重地蓋上了自己用風谷青石刻的私章,印面上也是篆體,刻著“風谷舊人”。
陳小滿接過畫,小心翼翼地夾在作業本里,抬頭問顧爺爺下週風骨課學什麼。顧野把硯池裡最後一滴松煙墨用狼毫筆蘸幹,說下週講風車的儲能原理——風把葉片吹轉,葉片把動能傳給電機,電機把電能儲存在電池裡,“這就叫傳承,風把能量傳給了葉片,葉片傳給了電機,電機傳給了電池,電池傳給了你們教室裡的電燈。一代傳一代,一環扣一環,哪一環斷了,燈就不亮了。”
秦五爺不知什麼時候拄著柺杖走到了燈塔旁邊,站在孩子們身後聽著這番話。他的目光越過孩子們的笑臉,落在遠處產業園那幾臺正在緩緩轉動的儲能風車上,輕聲說了句晚棠當年在碼頭上教工人孩子識字時用的不是毛筆,是樹枝,如今她兒子讓這些孩子的孩子用上了她留下的狼毫筆。
立夏之後,江風漸暖。學堂圍牆外那片空地上,從風谷移來的桂花樹苗己經全部成活,嫩綠的葉片在夏風中輕輕晃動。何姐帶著幾個孩子在每棵樹苗旁邊立了一塊小木牌,上面寫著樹苗的編號和種植日期。其中第一棵被陳小滿命名為“風骨一號”,木牌上的字是她用松煙墨寫的,一筆一劃雖然稚嫩,但己隱隱有了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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