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雨過後，省城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暖。老碼頭石板縫裡的青苔被雨水泡過之後綠得發亮，桂花樹的新葉從嫩黃轉成了翠綠，秦五爺說這是風脈穀雨後的規矩——樹葉轉色，就該開課了。

顧野的風骨入門課排在每週三下午最後一節。這個時間段是何姐特意挑的，她說孩子們上了一整天語數外，腦子正累著，這時候聽顧爺爺講風車怎麼轉、桂花糕裡為什麼要放冰糖，比做十套課間操都提神。顧野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只是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備課，把風谷帶來的松煙墨重新研了一遍，硯池邊緣整齊排列著好幾塊松脂，每一塊都用素絹擦得乾乾淨淨。秦五爺看他伏在石桌上連草稿都要謄抄三遍，忍不住調侃他這不是備課，是趕考。顧野頭也不抬，說第一堂課要給孩子們留個好印象，當年晚棠第一次給碼頭工人孩子上課之前備了整整半個月的課，教案改了無數遍。秦五爺收起玩笑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第一堂課，顧野穿了一件嶄新的灰布長衫——秦五爺特意讓老城區裁縫給他做的，料子跟望江茶舍的窗簾是同一匹布。他站在講臺上，把那方端硯和幾塊松脂一樣一樣擺好，然後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風”字。他的粉筆字跟他毛筆字一樣瘦勁清峻，每一筆都像是從石頭裡刻出來的。

“今天第一課，不講大風車，不講儲能模組，也不講《風賦》。”他把粉筆放在黑板槽裡，轉身看著臺下幾十雙亮晶晶的眼睛，“講一個字——‘風’。你們每天上學放學都從碼頭邊走過，江風吹在臉上是什麼感覺？”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喊起來：涼涼的、有時候會鹹、刮颱風的時候能把老周的帽子吹到江裡。教室裡笑成一片，後排旁聽的王建民也忍不住跟著笑出了聲，坐在角落裡的秦五爺更是嘴角翹得老高。

顧野等笑聲漸漸平息，從講臺上拿起一塊松脂，放在第一排陳小滿的課桌上。“你聞聞，告訴我這是什麼味道。”陳小滿低下頭仔細聞了聞，說有點松樹的味道，還有一點點焦味，像她爸在碼頭上燒電焊時飄過來的那種焦味，但是比那個好聞。顧野把松脂傳給下一個孩子，說這就是松脂，從風谷里的古松上採下來的，它燒出來的煙可以做墨——她母親當年教他制墨的方子，第一道工序就是採松脂，要選秋天最乾燥的那幾天，松脂才夠純。燒松煙的時侯火不能太旺，煙不能太急，墨才能又黑又潤。做一塊好墨，從採脂到成品，大約需要一整年的時間。

他把帶來的幾塊松脂分別放在每一排的第一張課桌上讓孩子們依次聞一遍，教室裡安靜下來，只有孩子們傳遞松脂時偶爾發出的驚歎聲。一個小男孩舉手問做墨跟江風有什麼關係，顧野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棵古松的簡筆畫，松枝被風吹得朝同一個方向傾斜。“我們風脈有一句老話——松脂是松樹的眼淚，風把眼淚吹乾了，眼淚就變成了墨。沒有江風，松脂就幹不透；沒有耐心，墨就做不好。做人做事跟做墨是一個道理——要經得起風吹，耐得住性子。”

他放下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篆體的“風”字，讓陳小滿上講臺用母親那支狼毫筆在硯池裡蘸了松煙墨，在宣紙上臨摹這個篆字。陳小滿深吸一口氣，握筆的姿勢有些生疏，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寫完之後顧野把她的字舉起來給全班看，問大家覺得這個“風”字寫得怎麼樣。孩子們又齊聲喊起來：好看！像風吹的！陳小滿紅著臉跑回座位，跑回去之前沒忘了朝顧野鞠了一躬。

“以後每堂課，我都會請一位同學上來寫一個‘風’字。寫得最好的，就用這個字做一枚書籤，學期末誰的書籤最多，誰就當下一任風賦課小助教。”顧野重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課的標題——“人如松墨”。窗外的江風吹進教室，把第一排課桌上那塊松脂的清香輕輕拂過整個教室，孩子們低頭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下這西個字，每一筆都用力得像在刻石碑。

下課鈴響之後，孩子們呼啦一聲圍上講臺，嘰嘰喳喳地問松脂能不能吃、古松有多高、墨條要捶多久才能用。顧野一一回答，手裡還在幫幾個孩子糾正執筆姿勢。秦五爺拄著柺杖走到講臺旁邊，拿起陳小滿寫的那張“風”字看了好一陣子，忽然說這孩子的字有幾分晚棠小時候的樣子——握筆不穩，但筆鋒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頭。顧野接過宣紙，在右下角用松煙墨寫了“第一課，穀雨後，陳小滿書”，交給秦五爺說這張字值得裱起來，掛在學堂走廊裡，以後每學期小助教的第一張習作都掛在這面牆上。秦五爺將宣紙卷好，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帶的竹筒裡，說回去讓老城區裝裱店的老師傅用最好的手藝裱起來。

夕陽把學堂的紅磚灰瓦染成一片溫暖的橘色，顧野和秦五爺沿著石板路慢慢往回走。秦五爺拄著紫檀杖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日輕快了些，嘴裡唸叨著這堂風骨入門課講得不錯，松煙墨那段讓他想起晚棠當年在碼頭上跟他學做桂花糕，第一次就把糖放多了，蒸出來的桂花糕甜得發膩，但她不服氣，連蒸了好幾天，終於蒸出了最合口的那一籠。顧野跟在後面聽著，嘴角浮出一個極淡的笑，沒有接話，只是在心裡默默想著——下週三講罡風陣，得提前畫一張風谷地形圖，省得孩子們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