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片光裡面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進了裡間,把外衣脫了掛好,躺到了床上。枕頭上有一股棉布和陽光的味道,白天他把枕頭拿到院子裡曬了一會兒才收進來的,晾乾之後帶著一點室外暖融融的乾燥氣息。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印出一條細細的橘色光帶,把屋裡的暗色剖成了兩半。他翻了個身側躺著,臉朝向窗戶的方向。窗玻璃上映著對面屋頂的輪廓,在夜光裡安安靜靜地立著,輪廓清晰而柔和。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了眼。
躺了一會兒之後他又睜開眼,伸手到枕頭底下摸了一下——什麼也沒有。沒有槍,沒有匕首,沒有需要在天亮之前送出去的情報。那裡只有枕頭和床單的觸感,軟軟的、乾爽的。他收回手,重新閉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肩膀。
窗外的風小了,夜蟲開始叫了,聲音細細地滲進屋裡。他在那片蟲鳴聲中慢慢沉了下去,呼吸越來越均勻。睡意像水一樣從西周漫上來,把他包裹住了。
第二天早晨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沒有拉嚴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尾印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正照著疊好的被子一角。他坐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見外間灶臺傳來小劉生火的聲響和鍋蓋被掀開放下的動靜,還聽見水被倒進盆裡沖刷過的聲音。
他穿上外衣下了床,掀開布簾走到外間。小劉正蹲在灶臺前添柴,看到他出來咧了一下嘴笑:“老闆醒了?水開了,面下鍋了。”
張天賜嗯了一聲,走到灶臺後面拿起了自己的圍裙繫上。鍋裡的水正翻著細碎的白泡,案板上擱著一團揉好的面,還蓋著一塊乾淨的溼布。他從佈下面扯了一截面,開始拉。
面在手裡被抻開又合攏的時候觸感溫熱而有彈性,他低著頭拉,專注得不用思考——手腕和手指自己就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往哪個方向抻。等他拉完了一把均勻的麵條扔進沸水裡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拉麵的過程中什麼都沒想,腦子裡是空的,乾淨得能聽見水開了之後翻湧的聲音。
他拿起長筷子攪了一下鍋裡的面,然後從碗櫥裡取出兩隻海碗擺在案臺上。面在沸水裡翻騰了幾分鐘後浮上來,他用漏勺撈起來分進兩隻碗裡,澆上一勺骨湯,撒了一小把蔥花。
小劉接了一碗去門口那張桌子上吃。張天賜端著自己那一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熱氣從碗沿升起來撲在臉上,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層白霧。他從筷籠裡抽了一雙竹筷,低著頭吃了一口。面是熱乎的,湯底用鹽和醬油簡單地調過,蔥花在熱湯裡泡開了,飄在碗麵上。
他低著頭接著吃第二口。
麵館外面的街巷上,早晨的市聲正在慢慢升起來——腳踏車鈴鐺的聲音、挑著菜擔的小販沿街叫賣的聲音、隔壁雜貨鋪老闆跟鄰居打招呼的說話聲。碗裡的麵湯還在冒著熱氣,從碗沿升起來,在早晨的空氣中緩緩地散開。店裡一時沒有人說話,只有竹筷碰過碗沿的輕響和小劉埋頭吃麵時偶爾撥出的熱氣聲。
窗戶玻璃上的霧氣正在慢慢消退,露出外面巷口的街景——一個提著菜籃的婦女正沿街走過,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人正蹲在自家門前摘菜。所有的日常在視線裡一幀一幀地展開,彷彿與戰爭年代隔著一層透明的障壁。張天賜嚥下了第三口面,在竹筷交錯的聲音裡低頭夾起了碗中最後一綹面,送進嘴裡,慢慢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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