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館的生意在開春之後好了一些。
碼頭上的活兒多了,來吃午飯的工人比冬天的時候翻了一倍。小劉揉麵的手藝也長進了,麵糰在他手裡拉得越來越勻,下鍋之後不散不斷,嚼著有勁兒。張天賜把價目牌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加了一行“加蛋加肉另算”,在門口掛了一串幹辣椒,看著比冬天的時候多了些煙火氣。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沒什麼起伏。早上六點開火,揉麵、燒水、備菜,忙到中午過了才能歇口氣。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客人少,張天賜有時會在靠窗那張桌子上趴著眯一會兒,有時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腳踏車。傍晚收鋪之後沿著海河走一段,路燈亮了就折回來,洗臉刷牙,上床睡覺。
重複、簡單、沒有任務、沒有情報、沒有天亮之前必須完成的交接。這種日子過了幾個月之後,張天賜發現自己的睡眠比以前好了——睡下去的時候能從頭到尾一整夜,中間不再醒過來摸腰間的槍了。有時早晨醒來的時候陽光己經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到了被子上,暖洋洋的一片。
劉仲平來過一次之後沒有再催他。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一首放在圍裙口袋裡,洗圍裙的時候他掏出來放在桌上晾乾了又放回去,後來換了一件新圍裙,又把紙條從舊圍裙裡挪到了新圍裙的口袋裡。他沒有拿出來再看,但也沒有丟掉。
五月裡有一天傍晚收鋪之後,張天賜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河面上的夕陽。小劉己經走了,鋪子裡安安靜靜的。臺階旁邊的牆根底下冒出了一叢不知道什麼名字的野草,開了幾朵小白花,他低頭看了很久,也沒有去摘。街對面的梧桐樹正在長新葉子,嫩綠色的,在傍晚的光裡薄得透亮。
他坐在那裡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起冬天在磚窯地窖裡吹熄煤油燈的那一刻,想起修車攤後棚裡那張睡過很多個夜晚的木板床,想起穿過城牆缺口時磚縫刮過肩膀的觸感。這些事情在腦子裡浮現出來的時候隔了一層薄薄的霧,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又像是不久前才剛經歷過。他坐在臺階上沒有動,只是讓那些畫面自然地在腦子裡流過,沒有刻意抓住其中的任何一段。
劉仲平說的話還留在他腦子裡:“打了十年仗了,夠了。讓我歇歇吧。”他當初說這句話的時候是認真的,現在還是認真的。麵館的灶臺、案板、三張桌子和那些常來吃麵的熟面孔就是他想要的東西——一種不用時刻警惕、不用在黑暗裡睜著眼等天亮的生活。
有人從巷口走過,一個騎著腳踏車的身影伴著車鈴聲經過,他抬起頭來看了一眼。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車後座綁著一隻工具箱,大概是個電工或者修理工,正在收工回家的路上。騎過去之後巷子又安靜下來了,只剩風吹過梧桐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海河上偶爾傳來的汽笛聲。
張天賜從臺階上站起來,把門口的幾片落葉掃了,把門板一塊塊上好。上到最後一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扶著門板的邊緣,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燈己經亮了,在漸深的暮色裡散開一圈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傍晚的薄霧,也照亮了牆角剛冒出的那叢開著細白花朵的野草。春天的夜風拂過街巷,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從河岸方向悠悠地吹來,拂過麵館的屋簷和臺階。他扶著門板站了幾秒,然後把它推進了門框的凹槽裡,扣上了鎖。
屋裡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他站在那片光裡面,沒有急著往裡間走。屋裡很安靜,能聽見灶臺上餘火細微的聲響和窗外風吹過屋簷下幹辣椒串時發出的輕輕碰撞聲。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這些聲音,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平穩,心跳也慢了下來。
他想起以前在很多個夜晚裡,自己也是這樣站著、聽著,但那時候聽的是外面的腳步聲和遠處有沒有槍響。現在聽的是灶膛裡快要燃盡的柴火和屋簷下的辣椒串在風裡輕輕相碰。兩種聽法之間隔了一整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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