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渾濁的黃河洪水，依舊沿著開闊的缺口源源不斷向外奔湧。浪頭卷著連根拔起的大樹、坍塌房屋的木樑，撞擊在平原土崗之上，發出沉悶的轟鳴。一望無際的白水，緩緩吞噬田野、村落，往日阡陌相連的中原大地，此刻化為一片澤國。

開封外郭之外，地勢低窪的村落早己徹底沒入水下。僥倖提前出逃的百姓，拖家帶口踩在尚未被淹沒的土路上，步履蹣跚。

一名老婦人拄著枯樹枝，懷裡緊緊摟著年幼的孫兒，渾濁的淚水不斷順著皺紋滾落。她回頭望向自家村莊的方向，往日熟悉的屋舍只剩下半截屋頂露出水面。

“莊稼…… 麥子…… 全都沒了…… 往後日子，可怎麼過啊。”

身旁的老漢肩上扛著一床浸透泥水的破被褥，長長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莫說了，能保住性命己是萬幸。但願開封城裡能夠守住，能尋一口吃食活下去。”

一群衣衫襤褸的孩童跟在大人身後，小聲啜泣，往日里嬉鬧的聲音消失殆盡，只剩下壓抑的嗚咽。逃難的人流綿延數十里，人人面色麻木，洪水摧毀了他們賴以生存的一切。

黃河殘堤高地，周遇吉依舊被闖軍層層圍困。多處重創讓他難以久立，只能半倚在一塊巨石旁，長刀橫放在身前。血水順著甲冑縫隙不斷滴落，在腳下積水中漾開一圈圈淡紅漣漪。

劉宗敏騎馬緩步上前，示意左右士卒暫且後退數步。

“周將軍，僵持許久，你不妨好好想一想。” 劉宗敏的語氣少了幾分先前的暴戾，多了一絲複雜，“大明朝廷朝中官員勾連豪強，苛捐壓得百姓喘不過氣。你拼死守護的朝廷，年年壓榨中原子民。如今洪水滔天，數十萬百姓流離，那紫禁城裡的帝王，隔著千里山河，又能顧及幾分？”

周遇吉緩緩抬起頭，嘴唇乾裂滲血，氣息微弱卻心志不改。

“你只看見百姓受苦，卻不知根源何在。”

“朝廷弊病重重，陛下登基之後，力圖輕徭薄賦、清丈田畝，正是想要撫平天下創傷。若李自成能夠放下兵戈，與朝廷商談安民，何至於掘開黃河，以數十萬無辜百姓的性命作為攻城籌碼？”

劉宗敏聞言嗤笑一聲：“空談！紙上新政，遠水解不了近渴！如今大水圍困開封，城池陷落就在眼前，一切宏圖大志，不過鏡花水月。歸降闖王，我們一同重新立規矩，給天下百姓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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