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蓮花村2

翌日天剛透亮，周姚宅院外便傳來一陣喧鬧爭執，打破了清晨的安寧。眾人聞聲走出庭院，就見幾名僕婦簇擁著一名神色慍怒的婦人立在門外，正是前日在街上四處尋找範唸的姐姐。而範念依舊一身細緻打理過的女裝，髮絲梳理整齊，淡淡珠花雖未簪上，眉眼間也是美人的形態。婦人快步上前，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語氣滿是恨鐵不成鋼：“跟我回家！今年落榜便再苦讀一年，你如今這般打扮在外遊蕩，成何體統！”範念輕輕後退半步，聲音平靜卻十分堅決：“阿姐，我不回去。我憑自己雙手，足夠養活我自己。”“憑你？”婦人氣得胸口起伏，“我們家族世代寒窗，先輩無一不是金榜題名，怎麼偏偏到了你這裡，偏偏不肯走正途？你這般模樣，日後要我、要爹孃如何面對列祖列宗？”她說完，直接示意身後僕婦上前，要強拉範念歸家。幾人一擁而上拉扯他的衣袖，布料猛地滑落一截，整條手臂暴露在晨光之下。縱橫交錯的疤痕赫然映入眾人眼底，深淺不一，既有狹長鋒利的刀痕，又有斑駁暗沈的燙傷印記，層層疊疊爬滿小臂。婦人瞬間僵在原地，方才的怒火驟然消散，只剩下難以置信的慌亂，她伸手想要觸碰，又猛地頓住：“這……這些傷是什麼時候弄的？是誰虐待你？”範念下意識將手臂往身後藏了藏，語氣淡漠疏離：“過去很久了，阿姐，別再問了。”“怎麼能不問！”婦人眼眶瞬間泛紅，聲音發顫，“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啊！”範念垂眸望著自己佈滿傷痕的手臂，長久壓抑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翻湧上來，嗓音輕輕發啞：“我已經接連考了無數次。科舉於我而言根本不是出路，是無盡煎熬。我不敢辜負全家所有人的期盼，日覆一日壓得我喘不過氣。唯有傷害自己的時候，我才能清晰感覺到，我還活著。可我現在……我已經很怕疼了。”他姐姐怔怔盯著那條遍佈傷痕的手臂，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那被全家人寄予厚望的功名之路，對範念而言，究竟是何等窒息的牢籠。雲紓靜靜站在一旁，心底漫上一層酸澀。白景辭不動聲色往她身側靠了半步。謝塵輕輕嘆了口氣，沈硯安亦是神色覆雜。婦人沉默許久，方才緊繃的氣勢盡數褪去，只剩滿心酸澀與愧疚。方才還壓抑低沈的話音陡然抬高，範念猛地抬起頭，眼底積攢多年的委屈盡數翻湧而出。那條佈滿疤痕的手臂還露在晨光裡，刺得所有人心頭髮悶。“我的名字裡單單一個‘念’字，好像從我降生那日起，所有人就認定我生來只能唸書。”他望著面前臉色發白的姐姐，字句帶著撕裂般的哽咽：“你們所有人，只想要一個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的兒子、弟弟。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心裡想什麼，從來沒有人在意我究竟是誰。”，“我身體裡到底是誰？”範念重複一遍，聲音微微顫抖，卻格外堅定：“我是我自己啊。不是你們用來光耀門楣的工具，不是隻為科舉活著的‘範念’。”他姐姐僵在原地，嘴唇翕動，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往日里脫口而出的家族、功名、列祖列宗，此刻全都堵在喉嚨裡，看著弟弟女裝之下、滿是傷痕的手臂，滿心只剩下無從言說的愧疚。一旁的雲紓默然望著他，心底生出共鳴。範念喘了口氣，緩緩垂下手臂，遮住那些猙獰的疤痕，語氣慢慢回落，只剩下疲憊。“我不想再回去日覆一日埋在書卷裡，逼自己變成你們想要的模樣。”，“我不勸你讀書了。”範念猛地抬眼，眼底尚存未褪的水光，顯然不敢輕易相信。婦人垂下目光，看向他手臂交錯的疤痕，心口一陣揪痛，緩緩放軟語氣：“跟我回去一趟吧，我去和爹孃好好說。放心吧，以後要不要科考，全憑你自己做主。”僕婦們見狀，也都停下上前拉扯的動作，安靜候在一旁。範念攥緊衣袖，遲遲沒有應答。多年積壓的桎梏不會僅憑一句話立刻消散，他眼底混雜著遲疑、不安，還有一絲微弱的期盼。雲紓望著這一幕，悄悄鬆了一口氣。白景辭餘光留意到她緊繃的肩線有所緩和。謝塵輕聲道：“能解開這份心結，也算一樁幸事。”範念沉默許久，終於慢慢鬆開攥緊的手，低聲問：“回去之後……你們不會再逼我嗎？”他姐姐用力點頭，眼眶通紅：“不會了。從前是我們只顧著家族臉面，忽略了你。”

範念簡單同眾人道過別，便跟著他姐姐與一眾僕婦離開了巷院。目送一行人走遠，雲紓心底莫名湧上一陣歉疚。昨日小優當眾質問沈硯安之時，她心中亦生出重重疑慮，現下回想，未免太過武斷。她悄悄以餘光瞥了一眼身側神色安靜的沈硯安，沒有上前搭話，轉身尋到院中陪著周姚的小優。目光落在小優隆起的小腹上，她輕聲發問：“孩子多大了？”“三個月。”小優伸手輕輕護住腹部，眼底是安穩柔和的笑意。“靈水村離江家好遠”，她抬眼看向江雲紓，仍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二小姐，這是我的老家，當年我從江家逃出來，一路顛沛回到老家，遇上了周姚。他待我極好，難得願意容我做我自己，我很珍惜這份安穩。”雲紓緩緩點頭，眉眼舒展些許：“還好你如今過得幸福。阿姐知道，一定會很高興。”話音一轉，她神色重新沈了下來。“對了小優，當年江家滅門，我二伯江明軒，我從未見到他的屍身。我懷疑他尚且活著。”小優瞬間繃緊心神，：“二小姐？”雲紓輕輕頷首：“我曾數次撞見一人，面上戴著半邊面具，只遮住上半張臉，下頜輪廓與二伯極為相似。他似乎與當年屠府的那群黑衣人有所牽扯，甚至有可能是領頭之人。諸多線索纏繞在一起，實在太過紛亂，我一時理不清頭緒。”，“我知曉的所有往事，都已經盡數告知你。”小優握住她的手，語氣擔憂，“往後你打算去往何處？千萬當心。”“縣衙那邊查不出眉目，想來此事牽扯黑白兩道，官府有心無力。我打算前往一位友人府上，她家門路廣，或許能查到更多內情。”江雲紓頓了頓，轉頭看向小優：“府上可有桂花酒？”，“有的。從前跟著大小姐、二小姐，我早就習慣這個味道，如今自己也時常備著。”小優立刻吩咐周姚去取。不多時周姚拎來兩壇封存完好的桂花酒，江雲紓鄭重向二人道謝。“我們不多停留，馬上就要動身趕路，這兩壇我便帶走了。”她抱著酒罈走到院角，沈硯安正與謝塵並肩坐著閒談。謝塵遠遠望見她懷中的兩壇酒，瞬間明白了她的心意，當即站起身。“硯安哥，我去找一趟白師兄，我還有些事要同他說。”謝塵擦著江雲紓身側走過，不動聲色遞去一個瞭然的眼色。江雲紓輕輕頷首，二人不必多說，彼此心知肚明。院中只剩下她與沈硯安二人。江雲紓將其中一罈桂花酒遞到沈硯安手中，聲音誠懇柔和：“硯安哥，昨日是我太過冒失。我們一路結伴同行，你早就如同我的手足兄弟，昨日我被阿姐的線索衝昏頭腦，不分青紅皂白猜忌你，是我對不住你。這一杯，我敬你，但願往後我們還能一路同行，時常共飲。”沈硯安伸手接過酒罈，溫潤眉眼間並無半分芥蒂，輕輕搖頭：“不必放在心上，我全都理解你的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