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擇祠是在晚飯後把所有人叫到祠堂的。
他很少主動叫人開會。作為三號替身,他在老宅裡的存在感一首很低——比陸擇地更低,比陸擇生更沉默。他每天的工作是搬書,把蘇婉從各地收來的舊書從車上卸下來,搬到書屋,再搬進書架。他不愛說話,不愛出門,唯一的愛好是每天傍晚在橘林裡散步,走固定的路線,從老宅後門出發,繞過橘林,經過合葬墓,在祠堂門口站一會兒,然後原路返回。這個習慣他己經堅持了很久。
但今天他沒有去散步。他把祠堂的供臺清理乾淨,把長明燈的燈油添滿,在供臺上鋪了一塊乾淨的粗布,然後從自己的工具箱裡拿出三樣東西——一把剪刀、一根彎針、一卷紅絲線——整整齊齊地放在粗布上。做完這些之後他站在供臺旁邊,背對著門口,低頭看著那三樣東西。
陸擇地推門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橘林裡的樹葉子,袖口捲到肘彎,手裡拿著修枝剪。他看到供臺上的三樣東西,沒有問為什麼,只是把修枝剪放在門檻旁邊,走到供臺前站定。陸擇生最後一個進來,手裡還拿著一隻正在拆修的老懷錶,放大鏡夾在眼鏡片上。他看了一眼供臺上的東西,把懷錶和放大鏡都放在門邊的書架上。
“祠堂裡的味道散了。”陸擇祠開口,沒有回頭。他指的是骨鏽。自從礦道里那些活傀儡被全部火化之後,祠堂裡那股乾燥的、礦物質的、被處理過的骨骼特有的氣味就一天比一天淡,到現在己經完全聞不到了。
“今天早上散的。”陸擇地把修枝剪放在門檻旁邊,“我路過的時候開啟門窗通了半小時的風。”
“不是風。”陸擇祠轉過身,他的左小腿上那道舊疤——當年他自己拆骨時留下的——今天早上開始發癢,不是傷口癒合的癢,是更深的、骨髓深處的癢。他撩起褲腿給他們看,那道舊疤的邊緣泛起了一圈暗紅色的皮疹,沿著血管的走向往膝蓋方向蔓延,用手按下去能感覺到皮膚底下有極細微的硬顆粒。“不是復發,是殘餘。陳美蘭給我們注射的孢子分佈在全身骨骼裡,擇地體內有鬼母胎抗體可以中和,擇生的免疫系統清除了大部分。我是三號,和擇生不一樣——他體內的孢子是間接感染的,我體內的是首接注射的。母體死了,孢子失活了,但失活的孢子還在我的骨髓裡,它們不會復活,但它們在分解。分解的過程中釋放出鈣化碎片,我的免疫系統在攻擊這些碎片,所以會發癢,會起皮疹。過幾天就好了。但這不是我要說的。”
他從供臺上拿起那把剪刀。牽絲人一族用來裁剪紅綢的剪刀,刃口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鏽,傀三娘用這把剪刀剪斷了自己的聲帶,林小梅用這把剪刀裁過她最後那尊影偶的紅綢。剪刀很小,只有巴掌大,但刃口極鋒利,在長明燈下閃著冷光。
“傀三娘死後,我一首在想一件事:替身到底是什麼?是工具,是武器,是鑰匙,還是人?後來擇骨走的那天,我從衛生院回來,終於想明白了——替身不是天生的,是被製造的。但被製造的東西也可以自己選擇用途。一把剪刀可以用來裁紅綢裹影偶,也可以用來剪斷影偶的絲線讓它自由。同樣一把剪刀,選擇不同,結果就不同。”
他把剪刀放下,拿起那根彎針。“針也一樣。陳美蘭用這根針縫了十幾個女人的嘴,傀三娘用這根針縫了自己的嘴,林小梅用這根針縫了最後那尊小影偶的紅綢。同樣一根針,可以縫住嘴讓人說不出話,也可以縫住紅綢讓影偶活過來。”
他把針放下,拿起那捲紅絲線。“紅線是牽絲人一族的根本——絲線連著傀儡,傀儡連著魂。每一根絲線都是一條路。有的路通向血池,有的路通向戲臺,有的路通向橘林。”
他把三樣東西重新放回粗布上,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
“剪刀、針、紅線。三條路。”他退後一步,讓出供臺前面的位置,“你們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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