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長弓思慮片刻,對尉遲綾說到:“我在疏勒帥帳裡答應聯姻的時候,不知道高月還活著。但就算當時知道,我還是會答應。”他說,“聯姻是國事,不是私情。你用聯姻穩于闐貴族的人心,我用聯姻保于闐和安西的血盟,這是你我各自的職責。在這件事跟前,個人的都得往後放。高月若還記著從前的事,她會懂。她若記不得,等她記起來那天,我親口跟她解釋。”
尉遲綾靜靜的坐在石凳上,聽完這些話,手裡的菩提子也沒撥了。月光從白楊樹的枝丫間漏下來,在她素白的僧袍上落了一身碎影子。
“那高月怎麼辦?”她問。
“我來照顧她。不管她能不能恢復記憶,她都是高月。”夏長弓說。停了一下,“至於聯姻——盟約不變。你嫁的不是我這個人,是安西節度副使。我娶的不是你,是于闐和安西的盟約。你我之間,不需要因為高月回來就多出些什麼來。”
他抬起眼看著她,補了一句:“于闐把她從沙漠中救回來,這份恩情我記著。安西也記著。”
尉遲綾沒接話。月光把她的側臉映得幾乎透亮,睫毛在顴骨上投了兩道極淡的陰影。她低頭撥了兩下珠子,指節在月光底下白得像玉。
當她再開口時,聲音還是那種溫溫婉婉的調子。
“你說聯姻是職責,我原本也這麼想。”她說,“我從小在王宮裡長大,每日誦經禮佛,研讀兵書。父王說,你是王女,你的婚姻不屬於你,屬於于闐。我接受這個道理,從沒怨過。”
她抬頭看著他,目光首首的。
“但你方才說“你嫁的不是我這個人”——夏將軍,你錯了。”
夏長弓看著她,沒出聲。
“這樁婚姻打從開頭是國事,”她說,“但未必終了還是國事。你願意為一個不記得你的女子守諾,也願意為一個素未謀面的王女擔起盟約。我在沙暴裡救下她的時候不知道她是誰。我不會取代她的位置。但聯姻成了,我就是你妻子。于闐和安西的盟約,以血為誓。”
夏長弓轉過頭來正對著她。月光把尉遲綾的眼睛照得清清亮亮,透出一種安靜篤定的認真。夜風從牆頭翻過來,沙棗樹的枯枝在風裡簌簌抖了一下。遠處城牆上巡營的梆子聲又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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