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力鼓風鍛出來的橫刀,一把接一把地往步兵營裡送。夏長弓一邊聽著石樸上報近期將作營打造的兵器數量,一遍琢磨著別的事。
昨天試炮回來,張彪在校場邊上蹲了很久。最後他問了一句:“夏將軍,咱們練了這麼些年的弓,現在還有用沒?”
這話不止他一個人想問。火炮試射那動靜,選鋒營的老弓兵們站在遠處看完,回營的路上誰也沒吭聲。張彪半夜起來撒尿,看見潘老三坐在鋪上發呆,手裡攥著弓弦,攥了松,鬆了又攥。
“有用。”夏長弓答得沒打一個磕絆,“炮是炮,弓是弓。炮打不了遭遇戰。吐蕃騎兵不會排好隊等你轟,騎兵的特點是就是靈活機動,炮的機動性差,主要是用於防禦,仗還是要靠我們弓兵和步卒來打。”
他停了停,掃一眼校場上那些臉。風吹日曬了一年多的臉,嘴唇都幹得起皮。
“下一步 ,我要讓你們用上最好的弓,讓你們所有的努力都不會白費。”
第二天一早他就進了將作營弓坊。
夏長弓在選鋒營帶了一年兵,最清楚唐軍角弓的毛病。首拉弓儲能不行,同樣的拉力,箭出去軟綿綿的。弓臂上那層牛筋,在安西這種地方待不了幾個月就開膠——疏勒的風一刮就是半年,幹得土牆都裂口子,弓能不開?更要命的是吐蕃騎兵快,比大食駱駝快得多,弓兵必須在更短的時間裡射出更多的箭。那就得弓弦回彈快、射程遠、耐得住糙。
弓坊的木架子上排著十幾張半成品的角弓,有的剛貼完角片,有的還沒纏筋。王叟拄著柺杖站在工作臺前,檯面上攤著一張粗紙,紙上畫著夏長弓用炭條勾出來的東西——弓臂中段是柘木胎芯,兩邊貼水牛角片,外層纏野蠶絲絞合的牛筋,弓弰那塊兒往外反著彎。弧度的尺寸是他按腦子裡記了十幾年的現代弓資料,拿唐代材料來回試,一點一點調出來的。廢了七八張弓坯才調教出來的資料。
“首拉弓滿弓的時候,弓臂從頭彎到尾,彎得勻,存的力也勻。”夏長弓伸手指在圖上劃拉一下,“反曲弓的弓弰本來就反著彎,拉滿的時候,弓臂中段彎得更狠,弓弰倒往外翻了——就跟一根竹竿兩頭加了撬棍似的。一樣的力氣拉,它能多存好幾成的勁。撒放那一下,弦彈回去快,箭初速能高一截。”
老魏站在邊上,皺著眉頭,粗短的手指在臺面上叩了幾下。他跟王叟一起給夏長弓做過一批改良首拉弓,弓力提上來他是服氣的,可反曲這玩意兒比首拉的麻煩太多。“話是這麼個話,可弓弰往外彎,力一大容易裂。俺們先前試過幾回,弓力過六十斤,彎折那塊兒就有細紋,瞅著不顯眼,但是拉不了一百箭就得斷。”他甕聲甕氣的說道。
夏長弓拿起一根正在加工的弓臂粗坯,手指順著柘木紋路摸下去,摸到弓弰彎折的地方停住了。木頭茬子有點扎手,他毫不在意。“裂是因為彎折那塊兒的角片和木胎之間有縫。貼得不實。角片得削薄,薄到能順著弧度完全貼上去——從彎折那塊兒開始往下漸薄,薄到弰梢只有弓臂厚度的……”他頓了一下,拿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厚度,“……這點兒。再一個是膠。疏勒太乾,原來的魚鰾膠發脆,一變形就裂。加羊油調稀,讓膠軟乎點,弓臂彎它也彎,就不容易裂了。”
王叟從架子上取下一根柘木粗坯,夾在工作臺上。那工作臺用得年頭久了,檯面上全是刀痕,深深淺淺,有的槽裡嵌著發黑的木屑和乾透的魚膠。他拿起窄刃削刀,開始削弓弰。手穩得一批,刀鋒貼著柘木紋理,一層一層往下片,削下來的木屑捲成細絲,軟塌塌地落在臺面上,堆了一小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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