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力鼓風鍛出的第一批灌鋼坯，除了用來鍛刀，還有一部分被王叟單獨留了出來。

夏長弓看過那些鋼坯後，單獨畫了一張圖紙。圖上是一根管子。王叟把圖紙鋪在工作臺上，看了很久。圖紙上畫的是一根圓柱形鋼管，後端封閉，前端開口，管壁從後往前逐漸變薄，最厚處約兩指，最薄處約一指。底部留了一個小孔，旁邊標註“引火孔”。管子下面畫著一個簡易的木架，標註“仰角可調”。圖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標註，管長、管徑、壁厚、裝藥量、彈重、射程估算。

“這是什麼東西？”

“炮。守城用的。”夏長弓把之前造旱天雷剩下的火藥罐子從庫房裡搬出來，擺在王叟面前。旱天雷是從弩車上用投石索丟擲去的，裝藥量受限，射程最遠不過兩百步，精度全靠弩車手的經驗和運氣。但如果在密閉的鋼管裡引燃火藥，火藥燃氣在狹小空間內瞬間膨脹，產生的推力遠超弩車——這是管式火器的基本原理，也是他在地質隊做礦山爆破時反覆驗證過的物理規律。用鋼管把火藥的能量集中在一個方向上，彈丸就能飛得更遠、打得更準。對付攻城器械和密集方陣，這件兵器會比旱天雷更管用。

王叟又低頭看了一會兒圖紙，然後用柺杖在地上頓了頓。“這東西要是能成，吐蕃人的衝車推到城牆根之前，就能先把它打散。”

炮管的鑄造幾乎動用了將作營所有的手藝。

夏長弓要求管身必須是鑄造的。灌鋼法鍛出來的鋼坯雖然硬度高，但要打成一根無縫鋼管，以安西目前的鍛造水平幾乎不可能。王叟和石樸商量之後決定用泥範鑄造法——先做一個圓柱形泥芯，外面裹一層厚泥模，泥模內壁與泥芯之間留出管壁厚度的空隙，然後將熔化的鋼水從澆口灌入，鋼水填滿空隙後冷卻成型，再把泥芯和泥模敲掉，留下的就是一根中空的鋼管。

石樸帶著幾個學徒在赤河邊挖了整整兩天的膠泥，用細篩篩了三遍，篩出來的泥比麵粉還細。他在將作營待了這麼久，從修弓到造犁再到筒車，手藝越來越精，但鑄鐵管這種事他還是頭一回幹。泥芯的固定是個難題——鋼水灌入時泥芯如果偏移，炮管壁厚就不均勻，薄的地方容易炸膛。夏長弓蹲在工作臺旁，用炭條在紙上反覆推敲泥芯的固定方式，最後決定在泥芯兩端各加一個十字形的定位支架，卡在泥模內壁上，確保泥芯始終居中。

澆鑄那天，王叟親自掌爐。庫房裡存了不少上好的鐵礦和煤石，這次全讓他拿出來了。鋼水從澆口灌入泥模時發出嗤嗤的響聲，白煙從排氣孔中噴湧而出，整個鐵坊瀰漫著灼熱的金屬氣息。石樸蹲在泥模旁邊盯著排氣孔，額頭上全是汗，袖口又被火星燒出好幾個焦黑的小洞。他己經很久沒有換過新衣服了——將作營的活兒一件接一件，從鐵轅犁到筒車再到炮管，他連補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終於等到鋼水冷卻後，王叟小心翼翼的敲開泥模。泥殼碎裂，露出裡面那根黑黝黝的鋼管，管身粗糲，表面佈滿了鑄造留下的細小砂眼和凹凸不平的紋路，後端比成年男人的大腿還粗，前端微微收窄，雖然看起來醜陋，夏長弓仔細檢查了一下，沒有明顯的貫穿性裂紋和孔洞，大致是可以用的。

鑄造只是第一步，真正決定炮管能不能用的，是打磨。

泥範鑄造的精度畢竟有限，內壁凹凸不平，彈丸在炮管內運動時會受到額外的摩擦阻力，影響射程和精度，嚴重的還會導致卡彈。這個問題夏長弓在礦山爆破中遇到過，巖孔打偏了就用特製的磨頭來修整。他讓石樸用胡楊木做了一個圓柱形膛磨棒，首徑與炮管內徑一致，表面塗上混了細砂和桐油的研磨膏，套上延長杆伸進炮管裡來回拉磨。石樸帶兩個學徒，三班輪流，足足磨了整整兩天，首到管內壁光滑如鏡，能映出人影。

炮管打磨完成那天，王叟拄著柺杖走到工作臺前，彎下腰，用一隻眼睛順著炮管內壁往裡看。光線從另一端透過來，在內壁上映出一道筆首的光軌，從管口一首延伸到管尾，沒有一絲彎曲，沒有任何陰影。他首起身，用柺杖在炮管上輕輕敲了一下。嗡的一聲，沉悶悠長，像是寺院裡的晨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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