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迴流的速度比預期更快,登記領田的農戶每天都在增加,但夏長弓收到的訊息讓他沒法有時刻的放鬆,吐蕃南道集結的兵力正在邊境上步步緊逼,于闐鎮的軍報每隔數日便送來一封,措辭一封比一封急。旱天雷的庫存還沒恢復到戰前水平,改良破甲箭的日產量雖己穩定,但面對尚結息集結的近萬大軍,這點儲備還遠遠不夠。更讓他揪心的是步卒的裝備,陌刀隊隨李嗣業東調後,留守步卒手裡的橫刀多是舊貨,刀刃上佈滿了深淺不一的缺口。樊熊那把陌刀在怛羅斯砍出了好幾個捲刃的口子,至今沒找到能補鍛的好鋼。老魏每次給他磨刀都搖頭:“再磨下去,整把刀都得廢掉。”
“問題不在鐵料。”王叟拄著柺杖站在鐵坊門口。三道溝的鐵礦和龜茲的煤礦都在滿負荷開採,鐵錠和煤塊在庫房裡堆得整整齊齊。
夏長弓蹲在煉爐前,看著老魏帶著兩個學徒輪流拉風箱。皮囊每推拉一下,爐膛裡的炭火就亮一下,然後暗下去,再亮一下,像一個肺活量不足的人在拼命喘氣。他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方案——赤河邊那架大型筒車的輪軸轉速穩定,如果在輪軸上加一個偏心凸輪,再用連桿接到風箱的拉桿上,水流推動水輪,水輪帶動凸輪,凸輪推動連桿做往復運動,就能代替人力鼓風。
“料足夠,缺的是火候,灌鋼法需要把生鐵和熟鐵在高溫下反覆摺疊鍛打,爐溫不夠,鐵料熔不透,打出來的刀刃口發脆。老魏用的還是舊式皮囊風箱,靠人力鼓風,風壓忽高忽低,爐溫跟著忽冷忽熱,這樣融合出來的鋼坯,硬度不勻。”夏長弓對王叟說到。
“用筒車帶動風箱。”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炭灰,“先在鐵坊後院的小窯爐上試,成了再推廣。”
改造只用了數日。石樸用胡楊木削了一個偏心輪,裝在筒車輪軸的延長端,再用一根長木杆連線偏心輪和皮囊風箱的拉柄。試運轉那天,王叟拄著柺杖站在小窯爐前,看著風箱在水輪的帶動下自動推拉,風箱產生的風力比人力大而且均勻。很快爐膛裡的炭火從暗紅漸漸變成刺目的亮白色,那是一種老鐵匠夢寐以求的顏色。
老魏把一塊生鐵坯放進爐膛,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鐵坯就燒得通紅透亮。他夾出來放在鐵砧上,鍛錘砸下去,火星西濺。以前靠人力鼓風,爐溫波動大,每摺疊鍛打一次就要重新加熱,耗時費力。如今水力鼓風穩定供氧,爐溫恆定,鐵料從頭到尾都保持在充分熔化的溫度區間,摺疊鍛打的效率翻了不止一倍。
第一批灌鋼坯出爐時,王叟用柺杖敲了敲鋼坯,鋼坯發出清脆悠長的嗡鳴,在鐵坊低矮的房梁下久久不散。他又敲了敲旁邊一塊用舊法鍛的鋼坯,聲音沉悶短促,。老弓匠放下柺杖,轉頭看向夏長弓,嗓子有點發緊:“這鋼,鍛陌刀夠用了。”
新鋼坯優先用來鍛制選鋒營護衛什的陌刀和步卒營的橫刀。
石樸負責淬火。他用鐵鉗夾著燒得通紅的刀坯,將刀刃部分浸入調配好的淬火液中,嗤啦一聲白煙騰起,刀身在煙霧中劇烈震顫,然後漸漸歸於平靜。淬火後的刀刃呈現出均勻的藍灰色,那是馬氏體鋼特有的氧化色。老魏蹲在磨石旁用粗石開刃,每磨一下就用手指探一下刃口的鋒利度。磨到第三把橫刀時,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報廢的舊刀前,撿起一把卷了刃的舊橫刀,將刀刃朝上固定在地上。然後他掄起新鍛的橫刀,用力劈下去。
噹的一聲脆響。舊刀的刀脊被攔腰斬斷,半截刀刃叮噹落地,在夯土地面上彈了兩下,然後安靜了。新刀的刃口完好無損,只在刀身上留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鐵坊裡安靜了整整三息。然後老魏彎下腰,撿起那半截斷刀,看了看斷面,又看了看手裡那把完好無損的新刀,嘟囔了一句:“灌了幾十年鋼,今天才算真正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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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李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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