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帥帳,夏長弓獨自坐了很久。
油紙包攤開在他面前,吐蕃大論尚結息的印鑑在油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密信的內容他己經反覆讀了數遍,每讀一遍心裡的計算就更新一輪——尚結息在密令中提到的兵力集結規模遠超安西此前的情報估算,從糧草囤積量反推動用兵力不在少數,目標是于闐。時間視窗很短,按密信中糧草囤積的進度倒推,最遲初冬,吐蕃南道的大軍就會壓過邊境。
他鋪開一張新的粗紙,開始起草給於闐鎮守使尉遲勝的軍令。選鋒營抽調五十名弓兵馳援于闐,配發新趕製的改良破甲箭三千支;將作營優先保障于闐方向的旱天雷供應。寫到最後一條時他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在紙上加了一行字:“于闐王廷內亂未平,內憂外患,望尉遲將軍以大局為重,先穩城防,再圖平叛。”
段秀實掀簾進來時,夏長弓剛把軍令封好火漆。老將軍依舊是那領舊青布袍,手裡端著杯涼透的茶,在案前坐下,拿起那張油紙包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用指節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三下。
“康蘇婭這個粟特商人,你信她幾成?”
“七成。密信的內容跟我自己的判斷基本吻合,吐蕃南道的兵力調動不是最近才開始。她就算不送這封信,我也知道尚結息要動手。但她的情報網確實比我們的軍驛快——從蔥嶺埡口到疏勒,軍驛快馬最快也得數日,她的商隊能比軍驛快上好幾天。”
“能在吐蕃軍驛身上摸密信的商隊,不會是普通的生意人。”段秀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動作很緩,“她在吐蕃南道上的人脈,恐怕不只是幾個守將。這個女人的底細,你得留個心眼。商人是逐利的,但能逐利逐到敢在吐蕃軍驛頭上動土的,這就不是一個商人敢幹的事情,小心她另有所圖?”
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多了幾分語重心長。“你跟高月己經有婚約了,如今她是死是活還不清楚,你心裡得有數。”
“我明白。”夏長弓把油紙包重新疊好,放進懷裡,壓在那兩枚平安符旁邊,“但現在安西西面受敵,吐蕃南道壓境,大食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北面除了突騎施還有幾個部落虎視眈眈。眼下全安西能提前拿到吐蕃軍情的情報源,只有她。就算她是個暗子,我也得先把她放在棋盤上。至於高月,搜尋隊還在找。”
段秀實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那個粟特女人提了什麼條件?”
“她要在疏勒設商棧,我答應了。東市口那間空置的貨棧給她用,通關文牒己讓馬三寶去辦。她的商隊每次經過疏勒,我派兵護送。她做正經買賣,我保她安全。但若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抄貨抓人。”
段秀實端起茶杯,在杯沿上停了很久,然後微微點頭。“分寸拿捏得不錯。但老夫多嘴一句,你讓突騎施人種地,讓粟特人開店,這兩樁事落在旁人眼裡,難免會有議論。”
“我知道。”夏長弓將油紙包重新疊好放進懷裡,“安西現在兵力空虛,主力東調,留守西鎮的兵力不足五千。吐蕃南道萬餘大軍壓境,大食呼羅珊軍團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北面除了突騎施還有幾個部落虎視眈眈。光靠安西自己,撐不過這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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