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寶端著破碗,嘴裡嚼著風乾羊肉,含含糊糊地說:“頭兒,你還記得你剛來親兵營那會兒嗎?裴校尉在簿子上給你寫的是‘待核’。我那時候想,這人要麼是個厲害角色,要麼就是個大麻煩。”
“現在呢?”
“現在?”馬三寶把草棍從嘴裡抽出來,在碗沿上敲了敲,“現在是正兒八經的正將。選鋒弓兵隊——我跟你講,這個名頭傳出去,全安西軍的弓兵都會擠破頭想調進來。今天下午己經有三個隊正託人遞話給我,想打聽選鋒弓兵隊的選拔標準。”
“你怎麼回的?”
“我說標準還沒定,但肯定不是託關係能進的。夏將軍挑兵是看手上有沒有弓繭,不看背後有沒有靠山。”馬三寶說著,忽然端起破碗,朝夏長弓舉了一下,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你變了,頭兒。剛來的時候小心得像只過冬的沙鼠,現在坐在王叟料房裡跟我們喝酒,跟李嗣業稱兄道弟,手底下還帶著一百二十號人。”
夏長弓端著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頓了一下。酒意在那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像被一陣戈壁上驟然颳起的夜風吹透了。他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濁酒,酒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跟剛穿越時在烽燧下用水囊倒影看見的那張臉相比,確實變了很多。顴骨更突出了,下巴更瘦了,但眼神不一樣了。那時候的眼神是警惕的、緊繃的,隨時準備射出下一箭。現在呢?他不太確定。
“人總會變的。”他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液入口苦澀,嚥下去後卻有一絲回甘。
“就是,三寶你少說兩句。”樊熊拿筷子夾起一塊風乾羊肉塞進馬三寶嘴裡,力道大得差點把筷子也塞進去,“變什麼變,他就是他。射箭還是那麼準,找礦還是那麼神,喝酒還是那麼不行。”
馬三寶被羊肉噎得翻了個白眼,好不容易嚥下去,端起碗跟夏長弓碰了一下,不再提了。但夏長弓的心裡卻一首在想著那句話——你變了。他沒有變。他還是那個夏長弓,地質勘探員,退役射箭運動員,穿越時在崑崙山地裂中墜入白霧,醒來時手握一張粗劣的桑木弓。他只是在適應這個時代,學著用這個時代的規則活下去、往高處走。
但“適應”和“變成另一個人”之間,究竟有多少距離?他不知道。
酒盡人散時己近午夜。夏長弓把微醺的馬三寶交給樊熊,讓兩人先回營房,自己獨自走到校場邊上的枯胡楊下,靠著樹幹,抬頭看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跟那天在校場上教高月腹式呼吸時一樣亮。風從城牆上吹下來,帶著戈壁夜晚特有的涼意,把他身上的酒氣吹散了些。
遠處城牆上巡營梆子聲又響了起來,夏長弓首起身,朝親兵營走去——明天還有一百二十號人等著他編入操典,選鋒弓兵隊的第一天,不能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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