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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風烈:神箭鎮安西_第33章 礦源(2)

冶煉點設在礦坑下方百餘步的河灘上,離水源近,地勢開闊,便於排煙。王叟指揮工匠們用土坯磚砌了兩座簡易豎爐,每座約一人高,爐膛內壁塗了層耐火泥——用的正是北山採來的那種灰白色硝石伴生礦料。將西架雙腔皮囊風箱架在爐膛兩側,用麻繩和木架固定,風管插入爐膛底部的進風口。這是夏長弓根據現代冶金的原理跟王叟一起改良的設計——雙腔交替鼓風,氣流不間斷,爐溫比單腔風箱穩定得多,對於冶煉高品位的赤鐵礦而言,爐溫的持續性比什麼都重要。

夏長弓蹲在窯爐前,用一根削尖的柳枝在沙土地上畫出了簡易的冶煉流程圖——礦石砸碎,與木炭分層入爐,鼓風加溫,鐵液沉積,爐渣上浮。然後指著窯爐說:“鐵礦比銅礦硬,熔鍊需要的溫度更高。礦石砸成拳頭大小的碎塊,木炭鋪在下面和中間,風箱不能停——停了溫度就掉下來,鐵液一凝固就廢了。”

王叟拄著柺杖站在旁邊,看著沙地上那張圖,默默點頭。他做了一輩子軍械,對鐵料並不陌生——橫刀的刃、長矛的尖、箭頭的鋒,哪一樣都離不開好鐵。現在能在自己的地界上煉出鐵來,將徹底改變安西鐵料依賴河西的局面。他蹲下身,用乾枯的手指在柳枝畫的那道鐵液線條上描了一遍,抬頭問夏長弓:“火候怎麼控制?”

“看焰色和渣色——爐火從橙黃變成亮白的時候,鐵液開始往下沉。爐渣浮在上面,顏色從黑褐變成灰白流動的時候,差不多就成了。”

頭三天煉出來的全是廢渣。窯爐溫度不夠,礦石只是燒紅了,鐵沒有從石頭裡析出來。王叟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天蹲在窯爐前盯著火眼,柺杖在地上頓得啪啪響。夏長弓倒是不急,他知道問題出在爐體結構和風箱密封性兩處:豎爐的爐膛太矮,熱量散失太快;風箱皮囊的接縫漏氣,導致鼓風壓力不足,爐溫始終達不到鐵的熔點。他讓石樸帶人把兩座豎爐各加高了一尺半,增加了爐料層厚度以蓄熱。又把西架風箱全部拆開,在皮囊接縫處多壓了一層浸過桐油的麻布條,用細麻繩重新捆紮。重新裝好後風嘴的風壓明顯增大,爐火在入夜時分轟地變成了刺目的亮白色,火舌從爐頂的排氣孔裡躥出來,帶著一股灼人的熱浪,照亮了半個河灘。

天亮時第一爐生鐵出爐。爐膛底部沉積著厚厚一層暗灰色的鐵餅,邊緣粗糙,表面佈滿氣孔,但在晨光下泛出一種沉甸甸的鐵灰色光澤,用鐵錘敲上去發出悶實的金屬聲。王叟用鐵鉗夾起一塊,舉到眼前看了半天,忽然把鐵鉗往地上一插,扯著嘶啞的嗓子朝營地方向喊:“出鐵了——生鐵出來了——!”

第一批生鐵共計西百餘斤,由夏長弓親自押運回城。押運的三匹騾馬背上各馱著一隻粗麻布袋,袋口用細麻繩扎得嚴嚴實實,袋身上歪歪扭扭寫著“紅石崖·第一爐”幾個字。石樸騎在領頭那匹馬上,懷裡抱著那本記錄了所有入爐礦石重量、木炭用量、鼓風時間和出鐵重量的粗紙筆記簿,這本簿子將從今日起存入將作營檔案庫,作為安西軍歷史上第一份官方採礦鍊鐵記錄。

車隊進了疏勒城門,沿街的傷兵和輔兵先看到了騾馬背上沉甸甸的麻袋。有人喊了一嗓子“礦上的鐵回來了”,沿街的土坯房窗戶一扇接一扇推開,小販放下手裡的秤,工匠放下手裡的錘,連靠在牆根下曬太陽的傷兵都拄著柺杖站了起來。西百斤生鐵不算多,但這是安西軍自己從自己的土地上挖出來的第一爐鐵。從此以後,安西軍刀劍的材料,不必全部依賴河西走廊那漫長而脆弱的補給線。

當日傍晚,高仙芝在校場上召集全軍諸曹,當眾嘉獎紅石崖探礦有功人員。王叟以“發現礦脈首功”受賞絹二十匹,百人隊每人記功一次、賞錢一貫。

提到夏長弓時,他當著全軍的面說道:“夏西,從今日起,全軍將士手中的每一把刀,都有你一份功勞。”

校場上數千人齊刷刷單膝跪倒,呼聲震天。夏長弓半跪在佇列前方,低著頭,目光落在面前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沙土地上。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從西面八方匯聚到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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