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號，晚上六點半。浦東那家酒店的宴會廳裡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把暖黃色的光灑在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上，每一張桌面上都放著一小瓶鮮花和一份印著“晚晴資本·年終盛典”的選單。舞臺己經佈置好了，背後是一塊巨大的LED螢幕，螢幕上滾動播放著公司這一年來的照片——桂林灕江邊的晨霧，麗江古城石板路上的合影。

夏華站在宴會廳入口處，看著那些正在陸續進場的人。方敏站在簽到臺後面核對名單，李莉在舞臺旁邊跟音響師確認流程，老趙正在角落裡調整領帶，老孫握著話筒，正在臺上對著底下試音，然後放下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向第一排那桌。

蘇晚己經坐在那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長裙，頭髮放了下來，正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低頭看手機。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你來了？我還以為你躲後臺不出來了”。“我有什麼好躲的。”夏華在她旁邊坐下來。蘇晚側過身，“月雅姐呢”。“應該快到了。”話音剛落，強月雅從入口處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裙，領口有一圈細小的銀色邊，頭髮挽起來了，露出乾淨的後頸。她走到第一排的時候，在蘇晚旁邊坐下來，把包放在座位旁邊，蘇晚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月雅姐你今天真好看”。強月雅說“你也是”。蘇晚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三個人並排坐著，桌面上擺著沒拆封的餐具和還沒來得及翻開的選單。宴會廳的光線在舞臺上方聚攏，照在那些己經開始走動的員工身上。

七點整，燈光暗了一瞬，然後又亮了。老趙和老孫並排站在舞臺中央，老趙站在左邊的麥克風前，“各位同事，各位領導——晚晴資本年終盛典，現在開始！”臺下響起一陣掌聲。老孫站在右邊，“先給大家介紹一下今晚的流程，節目、抽獎、節目、抽獎——對，你們沒聽錯，今晚就是節目和抽獎交替進行，表演完了就抽獎，抽完了再表演”。掌聲又響了一陣。方敏從側臺走上來，穿著香檳色的套裝，手裡拿著流程卡，“具體節目單己經在大家手邊了，第一個節目餘瑤，舞蹈《歸途》”。燈光暗下去，舞臺後方的大屏切換成一片暮色，像傍晚江面的天空。餘瑤穿著墨綠色的長裙從側幕走出來，音樂很輕，她的動作在暮色背景前展開，三分多鐘的舞蹈，臺下沒有聲音，只有音樂和偶爾衣料摩擦時被麥克風捕捉到的細微聲響。她跳完之後，朝臺下鞠了一躬，掌聲湧起來，蘇晚在鼓掌，強月雅也在鼓掌。

老趙重新上臺，“好，第一個節目結束，現在到了大家最期待的環節——抽獎！三等獎，二十名，每人現金一千元。有請李莉上臺操作抽獎系統。”李莉從側幕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走到舞臺中央那臺筆記型電腦前。大屏同步連線著電腦畫面，一個抽獎程式介面彈出，名字列表開始快速滾動，像一枚正在高速轉動的輪盤，邊緣模糊成一圈虛影。“停！”李莉點了一下螢幕，三個名字定格在螢幕上。臺下傳來一陣低低的吸氣聲和嘆息。“第二組，開始！”名字繼續滾動，又停下，又是三個名字。臺下有人歡呼有人拍桌，蘇晚側過頭看著大屏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定下來，她的目光落在螢幕上，沒有轉頭，“這個抽獎系統還挺好看的”。

三等獎抽完之後，臺下短暫地安靜了片刻。老趙重新上臺，“三等獎抽完了，接下來我們繼續節目——林晚，獨唱。”林晚從側幕走出來，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手裡握著話筒，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唱了第一句。第一句的尾音有點飄，但她沒有停，繼續唱了下去。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調子穩住了，最後一個音落得比開頭準確。臺下掌聲響起來，有人在喊“再來一首”，林晚擺了擺手，一路小跑下臺了。

老孫上臺報幕：“接下來，由我和老趙給大家帶來一段相聲，我們倆準備了三天，稿子改了十幾遍，結果上臺之前發現其中一個人背的是舊版。”臺下有人笑了。老趙接住話頭，“那你說新版是什麼”。老孫說“新版是我講了兩句你就能接上”。兩個人一捧一逗，臺下笑成一團。林晚笑彎了腰，薛琴也彎了一下嘴角，相聲收尾，老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用紙巾按了一下面頰，然後清了清嗓子，“接下來，二等獎！十臺最新最高配手機，李莉，上！”李莉又重新走到電腦前，程式介面再次彈出，名字開始滾動。“停！”螢幕上跳出第一個名字。“薛琴！”臺下有人吹了一聲口哨。薛琴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臺上接過手機，向臺下微微點頭，“繼續！”李莉又按了一下，第二個名字定住了“強月雅！”夏華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開始鼓掌，手掌拍得很重。蘇晚看到他的動作，也跟著鼓起掌來，一下接一下地，節奏和他一致。然後旁邊幾桌的人也陸續開始鼓掌了，掌聲從第一排蔓延到後排，像一圈正在擴大的波紋。強月雅正準備站起來去領獎，被這陣掌聲鬧了個大紅臉，從脖子一路蔓延到臉頰。她走到臺上接過手機，轉身的時候目光越過蘇晚，落在夏華身上狠狠颳了一眼，那一眼不算重，但足夠讓他接受到訊號，夏華沒有躲，咧著嘴笑了一下，在座位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態，蘇晚在旁邊笑，“月雅姐臉都紅了”。強月雅坐回座位，沒有接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側過頭，藉著調整領口的動作避開了那股還在朝她湧來的目光，然後拿起了選單，假裝在看今晚還有什麼菜。

老趙重新上臺，“二等獎結束，繼續節目，陳遠，詩朗誦。”陳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從側幕走出來，站在舞臺中央，沒有拿稿子。“我準備了一首詩，不長，三分鐘。”他念的是一首關於一條河穿過許多座山的詩，詩唸完之後，臺下安靜了兩秒，然後掌聲響起來，比之前任何一個節目都更整齊，像是所有人都做好了準備，在最後一句落定之後再讓聲音湧出來。林晚在臺下跟旁邊的人小聲說，“陳遠原來還會寫詩”。

老趙在掌聲落定之後上臺，手裡握著話筒，側頭看了一眼那臺電腦，“接下來是一等獎！五名，價值三萬元的筆記型電腦。李莉，上！”李莉重新回到電腦前，程式啟動，名字開始在大屏上滾動。“停！”第一個名字定在螢幕上“林晚”。林晚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往臺上走，走到舞臺邊緣的時候被臺階絆了一下，身體往前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老趙在臺上笑了一聲，“林晚同學，你慢點走，獎品跑不了”。林晚沒有回答，己經在笑了，穩住身體後繼續走上去，抱著那臺筆記型電腦，朝臺下鞠了一躬，鞠完之後又在臺邊停了一小步，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站在這裡。第二個名字“陳遠”。陳遠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臺上接過電腦，朝臺下微微點了一下頭，第三個名字“孫葵”。孫葵站起來走到臺上，接過電腦，第西個、第五個名字落定時，臺下傳來低低的議論聲，有人小聲說“那倆第二批進來的運氣真好”。但很快就被新的掌聲蓋過去了。

一等獎抽完，宴會廳裡的氣氛己經徹底熱起來了。有人在下面交頭接耳，有人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老孫從側幕走上來，“最後一個獎，特等獎！帶薪十五天歐洲豪華遊！李莉，來吧，大家都等著呢”。李莉把手放在滑鼠上，大屏上的名字又開始滾動了，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臺下有人在喊“抽我抽我”，還有人在喊“阿利路亞”，喊完之後自己先笑了，旁邊的人也跟著笑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陣湧動的風在宴會廳裡來回穿行。然後螢幕上滾動的字慢下來，停住了。螢幕上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兩個字的姓名：夏華。

臺下安靜了大約一秒。然後有人先鼓起了掌，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像一場由遠及近的潮汐，首到整片會場都被那陣持續膨脹的聲響淹沒。蘇晚第一個轉頭看他，然後開始起鬨，在座位上側過身面朝著他，手掌在他肩上拍了好幾下，像在敲一面還沒被敲過的鼓。“你的，你中了，歐洲十五天，你自己抽的。”夏華坐在座位上，目光還沒有從螢幕上移開。他想，李莉之前應該有把管理層的名字從抽獎系統裡去掉才對。他記得自己提過這件事，在確認流程的時候跟李莉說過一句“我的名字就不用放進去了”，李莉當時點了點頭。但她的點頭顯然沒有兌現。

強月雅也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裡帶著笑意，是她今天一整晚都沒有露出的那種，只在她眼裡微微亮了一瞬，像水面反光。然後她轉了回去。夏華站起來走到臺上，李莉把寫著“帶薪歐洲十五日遊”的立牌遞給他，他拿在手裡，有點重，他站在舞臺中央，臺下那些面孔在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暖。

他握著話筒，“這個獎來得有點突然，我也沒有準備獲獎感言。本來我是沒把自己放在獎勵名單中的，不過還是要感謝李莉沒有忘記我的名字”。李莉站在臺下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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